《劫神情缘》春天的大海

39、血月暴动 卷二·幽冥

　　卷二·幽冥路远

　　第39章血月暴动

　　鬼月朔日，夜。

　　这一夜，地府的天，是红的。

　　一轮血月，高悬于鬼门关的方向，像一只睁开的、喝醉的眼。血色顺着十八层地狱的通风甬道一路漫下来，漫过第九层的火海，漫过第八层的玄冰，万载寒冰被那红光一照，白里透着腥，像一整片冻住的血原。

　　阴气，如潮。

　　潮得魂体发胀，潮得鬼火疯长，潮得每一个魂的七窍里，都灌满了呜呜咽咽的风声。

　　老鬼差们都知道：鬼月朔日，是地府一年里“门缝最松”的一夜，也是魂最躁、最疯、最不肯认命的一夜。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夜的躁，不是潮气。

　　是人心。

　　三更。

　　冰壁牢区，死一般的静。

　　三百个鬼，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他们这几年，夜夜踏步，夜夜听学，夜夜把魂火一点一点地养。今夜，三百团魂火，都养到了极满。

　　历小劫坐在冰窟正中。柳文轩在他左侧，手指在袖中，把最后一遍路线掐了又掐。残叟蜷在冰道口的封石边，独臂按在阵法的第一个“眼”上。

　　远处的换岗楼里，传来旧岗交印的梆子声。

　　一炷香，开始了。

　　血月光，恰好移到冰原正中：

　　铁牛，站起来了。

　　这个蹲了几年、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山东汉子，缓缓地、缓缓地直起八尺的身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历小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憨得像第一天在丙字牢区递出半块黑饼的时候。

　　然后，他仰起头，朝着整片血月，朝着整层寒冰，朝着十八层地府，发出一声平生最大、最长的怒吼：

　　“兄弟们——反了！！！”

　　轰——！

　　三百个魂，同时炸开！

　　铁牛一马当先，蒲扇大手，直抓牢区中央那根碗口粗的锁魂主链，那链子连着十八层的锁阵，五年来绞过无数亡魂。他的手扣上去，胳膊上的魂体虬结如铁，青筋根根暴起，周身魂火轰然外烧，染红了半片冰原：

　　“断！”

　　一声怒吼，震落冰穹经年的积霜：

　　咔嚓！！

　　碗口粗的锁魂链，生生扯断！

　　断裂的锁魂链，在他手里抡开，如一条钢铁长鞭，鞭风过处，冰原上炸起十丈冰屑，扑上来的第一排鬼差，齐齐横飞出去！

　　“杀！！”

　　三百狱鬼，如三百道决堤的洪！

　　有的抡冰锥，锥尖是从玄冰上崩下来的碎块，磨了半年的尖；有的掷碎冰，冰块带着魂火，砸出去呼呼地烧；有的以血肉之躯，一头一头地冲撞牢门，门框的铁闩一根一根地崩，喊杀声、惨叫声、锁链崩断声，搅成一团，把八层的天，掀了！

　　血月之下，杀声震天。

　　骨哨，凄厉地响起。

　　呜——呜，呜：

　　鬼差军团来了。数百鬼差，从第七层、第九层、第十层涌下来，皂衣，铁链，长枪如林，在冰原外围结成一座黑压压的大阵。

　　阵前，一个尖嘴猴腮的身影，绿豆眼在血月下闪烁着贪婪与狰狞：

　　贾三。

　　“反了天了！”他把鞭子抡得啪啪响，唾沫横飞，“都给爷拿下！一个魂头都不许漏！爷记着账呢，一颗魂头，上头折三十两阴银，弟兄们，发财的时候到了！”

　　贪财的狗，撵起人来，比谁都狠。

　　数百鬼差，压上。

　　“顶住！”铁牛横着锁链长鞭，站在牢区最前的缺口上，身先士卒。第一个鬼差方阵撞上来，他鞭子横扫，扫倒一片；第二排长□□到，他不闪不避，硬拿胸口受了三枪，魂血喷出三尺，反手一链，把三个枪手砸进冰里！

　　“来啊！！”

　　他浑身是创，魂体上黑气滚滚，滚得像一锅烧开的墨。可这个八尺的汉子，越战越勇，如疯虎，如出柙，如堤坝上最后一块不肯塌的巨石。

　　“贾三！！”他吼得嗓子劈了，“五年前二十七鞭，今天，爷连本带利——还你一链！！”

　　锁链长鞭脱手飞出，百步之外，贾三身后的鬼差方阵，被砸塌了半壁。

　　冰道口。

　　残叟独臂撑开冰壁暗格，万年玄冰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冰运道。冷得发甜的旧风，从道的深处涌出来，那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暖：

　　那是第十八层裂谷的方向，是老河道的方向，是“生”的方向。

　　“进！”

　　柳文轩率骨干狱友，把历小劫护在中间，一个接一个，钻入运道。

　　铁牛一鞭扫退最后一名扑上来的鬼差，浑身魂火明灭不定，他回头望了一眼冰道口，又望了一眼血月下的冰原，忽然咧嘴一笑：

　　“小兄弟，俺不走！”

　　历小劫脚步一顿，猛然回头：“大哥！！”

　　“俺走了，谁给你们断后？”铁牛把断链往肩上一扛，像扛着一杆枪，“俺命硬，他们杀不死俺！”

　　“你放屁！！”历小劫双目赤红，一步跨回来，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你答应过俺娘，要活着出去的！你答应过俺，要一起挖账的！你现在走，算什么好汉！！”

　　铁牛愣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历小劫攥着他胳膊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攥得那么紧，像要把他的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他忽然笑了。

　　不是憨笑，是那种，终于被人死死拽住、拽回人间的、带着眼泪的笑。

　　“……行。”

　　他把断链往地上一扔，反手攥住历小劫的手腕，蒲扇大的手掌，拍得他骨头咔咔响：

　　“那俺就跟你走！”

　　“不过——”

　　他一把将历小劫往冰道口一推，自己转身，朝着扑上来的鬼差方阵，发出一声震碎冰穹的怒吼：

　　“兄弟们！！俺铁牛，今天不死了！！”

　　“俺要活着！！”

　　“活着出去，接俺娘！！”

　　轰——！

　　他浑身魂火轰然炸开，像一颗在冰原上点燃的星，硬生生在鬼差大阵里，撞开一条血路！

　　“走！！”

　　残叟独臂死死抵着暗格的冰沿，断腿在血里拖，独眼里全是血丝，低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再不走，三百人的血，就白流了！！”

　　历小劫牙关咬得咯咯响。

　　咬得魂体都在颤。他的脚，一步，一步，往洞口挪，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大哥。

　　丙字牢区，半块黑饼。

　　你替我挡的每一阵风，替我挨的每一根链子，替我在冰穹上凿的那一记一记的咚、咚、咚，

　　我记一辈子。

　　这回，换我拽着你活。

　　他一跺脚。

　　冰面，裂了蛛网似的一蓬纹。

　　他转身，一头，钻入冰道。

　　铁牛紧随其后，蒲扇大的手，在洞口边缘狠狠一撑，整个人像一颗炮弹，砸进黑暗里。

　　身后，冰原之上，鬼差的怒吼、锁链的崩裂、血月的光，全都被黑暗吞没。

　　可那吼声，没有断。

　　“活着出去！！”

　　“接俺娘！！”

　　那声音顺着冰道追了他很久很久，一直到道深处，风声盖过了一切，他还在听——

　　冰运道。

　　黑暗，湿冷，深不见底。

　　三十几个魂，在废弃万年的旧道里狂奔。头顶是压下来的万丈岩层，两侧是上古凿痕，一道一道，粗粝如刀刻。道里的风，呜呜地吹，吹得人分不清那是风，还是十八层底下所有冤魂的呼吸。

　　历小劫跑在最前。

　　怀里的账册贴着魂口，冰道尽头隐约有一线幽幽的绿光，那是裂谷的方向，是老河道方向。

　　他跑着，眼泪在风里横着飞，冻在脸上。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回头。

　　是回头，就跑不动了。

　　可他知道，身后，那个八尺的身影，正攥着他的魂，一步一步，跟着他，往人间跑。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