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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前一别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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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22章楼前一别
同夜,三更。
赵府后园,死一般的寂静。
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只剩游廊尽头几盏气若游丝的残灯,在夜风里晃。满园的红,在黑暗里沉成了铁锈的颜色。
历小劫拖着两条血腿,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园子深处挪。
他不能走快。肋下的伤口在布条下重新裂开了,每挪一步,都有温热的东西顺着腰往下淌。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血可流,他只认一个方向,那处亮过灯的、锁着她的楼。
园中认路的家丁早撤了,喜宴散后的赵府,上下一片鼾声。
绣楼,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飞檐上还挂着未摘的喜灯,一盏,在夜风里幽幽地晃。楼下一扇小窗,开着一条缝——锁死了门窗的人,漏掉了这一扇气窗。
烛光,从那条缝里幽幽地漏出来。
历小劫扶着楼下的廊柱,终于挪到了窗下。他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
窗缝里,一张脸,探了出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瞬凝固了。
窗内的人,整个人僵住了。那张脸梨花带雨,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伤还结着黑红的痂,她看见了楼下的“人影”,先是一惊,待借着烛光看清那衣衫褴褛、血泪糊面的轮廓:
“,”
一声极轻的、被生生掐断的抽气。
青璃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不敢出声。可她的眼泪,决堤了,汹涌地、无声地往下淌,淌过捂着嘴的手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抖得窗棂都在轻轻地响。
是他。
是他。
他还活着,他真的活着——他来了——
历小劫仰着头。
血和泪糊了满脸。他望着窗内那张脸,望着她哭,望着她抖,他想笑一笑,让她安心:
可笑出来,全是哭腔。
“青璃……”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像把三个月的路都揉进了这几句话里:
“我来迟了……”
“我这条命,是水里捞回来的……脏了点,你别嫌弃……”
窗内,青璃伏在窗沿上,泣不成声。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摇头:
“你不该来的……你不该来的啊……”
“我来迟了一步,你就要……你就要走那条路……”她语无伦次,泪水砸在窗沿上,“历郎,我写了血书叫你别来……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啊……”
“我从来不听你的。”
历小劫望着她,血污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笑。那笑难看极了,也亮极了:
“你写‘别来救我’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三个字,我说过的话里,从来就没有它。”
“你等着。”他撑着廊柱,往上挪了半步,“我这就上来。窗子,再开大一点,”
话音未落,
园中,灯火骤亮!
“来人!!有刺客!!”
一声暴喝,撕破夜空!十几盏灯笼同时点起,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赵天豹披着外袍,率二十名家丁,提刀涌入园中!
他一眼看见绣楼下的血人,先是一怔——随即,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
“才子佳人,谱写佳话来了!”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环眼里的凶光,在灯笼的映照下明明灭灭:
“历小劫!你不是死了吗?!”他咧开嘴,一字一顿,“好,好得很,本大爷今晚,就送你,真死一回!”
“给我上!”
家丁们提刀扑上!
历小劫回身。
他把背抵住了廊柱,把绣楼护在身后。右手的裁纸刀,横在胸前,刀口在灯笼的火光里,泛着一线冷芒。
退无可退。
那就不退。
第一刀劈来,他侧身让过,裁纸刀反撩,割破了一条手臂。第二刀横扫,他抬刀去架——可他的手臂,早就不听使唤了。重伤之躯,三日水米不继,血几乎流尽——
三招。
仅仅三招。
第三刀,他没能架住。刀背重重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裁纸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廊柱上,嗡嗡地颤。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他整个人被踹翻出去,撞在石阶上:
“噗——”
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黑夜里洇开一片。
他趴在血泊里,挣扎着,用手肘撑地,还想爬起来,他的脸,还朝着绣楼的方向,朝着那扇小窗:
“赵天豹!!”
楼上的嘶声哭喊,凄厉欲裂:
“赵天豹!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赵天豹仰起头,狞笑:
“做鬼?好啊,”
他环眼血红,猛地一挥手:
“那本大爷就成全你们,做一对鬼夫妻!!”
家丁的刀,举起来了。
寒光在灯笼火里一闪,直奔趴在血泊中的人。
千钧一发:
“哐!哐!哐!”
园外,骤然炸响一阵急促的锣声!紧跟着,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灯笼的火光,从赵府的侧门方向,汹涌而来——
“巡检办差!何人喧哗!”
是小翠。
这个瘦小的姑娘,在巷子里数着更声,数到三更没见人出来,她没有哭,没有慌,她撒腿就跑,跑向邻镇的巡检房,一路跑,一路喊“赵府杀人了”——邻镇的巡检与赵家无涉,本就盯赵家的私盐案已久,闻声即点齐人手,连夜奔来!
锣声、人声,由远及近!
围着的家丁,一阵慌乱,刀势迟了半分,几个人下意识地回头张望——
就是这一瞬。
历小劫趴在血泊里,听见了锣声,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在墙外的哭喊——先生!!先生我带人来了——!
可他没有回头。
他只来得及,猛地抬起头,朝那扇小窗,嘶声吼出半句:
“青璃!别怕!我,”
楼上的青璃,已经爬上了窗台。
她站在窗台上。夜风掀起她月白的裙角,满园的灯笼火光,仰照着她的脸。她朝楼下血泊中的爱人,最后看了一眼——
一眼,泪如雨下。
几个月的岁月,在那一个眼神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雪夜隔墙的诗笺,清明雨里的纸伞,牢门口的阳光,老柳下的击掌……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
那声音,哭腔尽褪,奇异地平静,平静得像三月里杏花湖的水,一字一字,落进历小劫的耳朵里:
“历郎。”
“来世再聚。”
“我先去等你。”
“,不。”
历小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血泊里撑起身,朝前猛扑,手在青石地上一抓,抓出五道血痕:
“青璃!!!”
晚了。
她的身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月白的裙裾,在半空中张开,像一朵倒开的莲花;满园的红灯映着那一点白,白得刺目,白得干净——她没有闭眼,她在下坠的一瞬,还在望着他,唇边,竟似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
历郎。
这次,换我先走一步。
你欠我的伞,来世记得,
“啊——!!”
历小劫的嘶吼,撕碎了整个后园的夜。
家丁的刀,停在了半空。赵天豹的脸色,在这一瞬变了——变得煞白。巡检的锣声撞进了园门,人声鼎沸,火光大乱:
而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历小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两名愣住的家丁之间滚扑过去,血泊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
他扑到了楼下。
仰着手。
用尽一个将死之人全部的、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坠落的月白,伸出了双手。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