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的恋爱日记》蓝鸢素笔

21、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大

　　大学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迷茫。

　　那种迷茫和青春期的不安不一样。青春期的不安是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毕业后的迷茫，是发现自己可能永远也成为不了想成为的人。

　　读书的时候，世界是有答案的。你好好学习，就能考高分；你考了高分，就能上好学校；你上了好学校，就能找好工作。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个问题都有标准答案。

　　毕业之后，规则突然变了。

　　我努力工作，升职的却是别人。我认真付出，收获的却是冷眼。我坚持做对的事，结果发现那些走捷径的人早就跑到了我前面。努力不一定有收获，坚持不一定成功。这个世界好像根本不按我以为的规则运转。

　　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应该怎样度过这余生？

　　我试过从书里找答案。我看了很多书，历史的、哲学的、心理学的。我看《百家讲坛》，听那些教授讲古人的智慧，试图从千百年前的兴衰里找到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我刷各种软件，看那些成功人士的访谈和语录，试图从他们的话里扒出一点可以复制的经验。

　　我甚至一度误入歧途。

　　那时候网上有一种声音很流行，说要成功就必须有手段，要往上爬就得踩着别人，太善良的人注定被欺负，讲道德的人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我看了很多这样的言论，看得多了，竟然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之前都活错了？是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来就容不下善良？

　　我甚至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做一个违背道德的人。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很久。我想象自己变成那种圆滑世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想象自己为了利益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我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念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

　　那不是我。我做不来。

　　可做不来，不代表不焦虑。我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做不了坏人，又觉得自己做不好好人。内敛、不善言辞、不会来事。在一个人人都在教你怎么“高情商”的世界里，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买过很多讲情商的书。书上说要学会察言观色，要学会说话让人舒服，要学会表现自己，要学会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我照着做，逼自己在饭局上主动敬酒，逼自己在聚会上找话题，逼自己对着不熟的人挤出热情的笑容。

　　每一次都让我筋疲力尽。

　　顾淮之那段时间经常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一天晚上，我又在一场不得不去的应酬里硬撑了三个小时，回到家把高跟鞋一甩，瘫在沙发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顾淮之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我手边，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他没问我怎么了，就那么安静地陪着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在学怎么变得外向？”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出去回来都特别累。”他看着我，语气很平，“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出去吃饭回来说累，是因为不喜欢那些场合。现在说累，是因为你在那些场合里，把自己装成了另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逼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我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才喜欢你的。”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那些讲情商的书，想起网上那些教人“成功”的言论，想起我拼命想把自己塞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模子里，塞得满身是伤。我一直在向外找答案，找一个人告诉我“你该怎么做”，找一条路告诉我“往这走就对了”。

　　可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答案其实早就在那里。只是我以前总觉得它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得被叫做答案。

　　后来的某一天，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随手翻开了一本旧书。那是大学毕业时一个老师送给我的，扉页上写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
　　我当时不懂，翻了两页就搁下了。那天重新翻开，看到书页间夹着一张旧纸条，是我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很久以前随手记下的。

　　上面写着：“每个人都是一本书，细细翻阅，才能悟出人生的道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是我自己写的。我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的，已经不记得了。但那行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找“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可这个问题问错了。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从书里学来的，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不是从网上抄来的。它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人生不过就是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得失随缘，莫问前程。

　　就这么简单。

　　我以前看书修习情商的技术，可我一直是一个内敛的人，又怎么能一夜之间就变得外向阳光呢？那让我很累。后来我才发现，真正的情商，不是会说话，不是会来事，不是会讨人喜欢。

　　真正的情商，是做一个善良有道德的人。

　　当你善良的时候，你说出来的话一定是好听的，因为你会担心别人听了不舒服。你做的事一定让人如沐春风，因为你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当你做一个有道德的人的时候，别人会信赖你。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你的人，也不得不说：他是个好人。

　　你不需要变成一个外向的人。你不需要在饭局上滔滔不绝。你不需要跟谁都自来熟。你只需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靠谱的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别的，都是锦上添花。

　　我把这个想法跟顾淮之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嘴角弯起来，眼底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你终于想明白了。”

　　“你早就想明白了？”我问他。

　　“我要是早就想明白，就不会在出租屋里躺五个月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是遇到你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你不用变得外向，不用变得圆滑，你就做好你自己。善良、真诚、有底线。这样就够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那天晚上，我靠在阳台上，吹着夜风，看着远处万家灯火。顾淮之从身后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以前一直在找人生的答案。”我说，“找了好久，找得很累。”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轻声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得失随缘，莫问前程。”

　　他没有说话，只是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夜风很凉，但他的怀抱很暖。远处的城市安静地呼吸着，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

　　不用羡慕别人的封面，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章节。你只需要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这本，一页一页写好。

　　至于结局，得失随缘，莫问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