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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证会 听证会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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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之前,周姐约林知夏吃饭。
两个人还是在公司附近那家小馆子。周姐点了几个菜,给林知夏倒了一杯酒。
"小夏,"周姐端起酒杯,"明天的听证会,你紧张吗?"
林知夏想了想。"有点。"她说。
"紧张就对了。"周姐碰了碰她的杯,"我明天,也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去?"
"嗯。"周姐喝了一口酒,"我去,不是为了帮你作证。是为了,我自己。"
林知夏看着她。
"周姐,你怎么了?"
周姐放下酒杯。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夏,"她终于开口,"我以前跟你说过,二十年前,我跪过一次。"
"记得。"
"我跪的原因,"周姐说,"和你一样。也是因为一个旅客。他嫌我咖啡洒了一点在桌板上,在头等舱里拍着桌子骂。我也是,在整个头等舱的注视下,跪下去擦了那块桌板。"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飞了两年。"她说,"和你现在一样年轻。我也想过申诉。我也想过,去找公司理论。可我那时候,没有你现在的证据,没有你现在的民航局,也没有你现在的——愿意帮我的人。"
她看着林知夏。
"所以,"她说,"我忍了。我跪了。然后我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林知夏的眼眶,热了。
"周姐……"
"小夏,"周姐握住她的手,"我明天去听证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着你,替二十年前那个跪下去的我,站起来。"
林知夏看着周姐。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冷静、总是劝她"别折腾"的乘务长,眼里也有泪。
"周姐,"她说,"明天,我替你站。"
周姐笑了。那个笑,很轻。
"好。"她说。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林知夏回到公寓,把听证会要用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她把监控截图、证人证言、何某某的二十三次投诉记录,一份一份地,按顺序排好。
她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她没有紧张。她只是觉得,明天,她要替很多人,站上去。
听证会前一天,林知夏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她同期进来的好友圆圆,申请转岗了。
圆圆转去的,是公司地面服务部——一个不用上机、不用面对旅客的后台岗位。工资比乘务员低,但稳定,不用熬夜,不用被投诉。
林知夏在准备室找到她。圆圆正在收拾自己的储物柜。
"你真的要走?"林知夏问。
圆圆点点头。她把一件制服叠好,放进纸箱里。
"小夏,"她说,"我看了你那个采访。我佩服你。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怕。"圆圆说,"我怕像你那样,被一个'有效投诉'压着,翻不了身。我怕像苏晴那样,辞了职,开个花店。我怕,我哪天,也跪下去。"
林知夏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圆圆,"她说,"我翻案了。以后,这种事,可能不会再有了。"
"可能不会。"圆圆说,"但我不敢赌。小夏,你是你。我是我。你能扛,我扛不了。"
她把纸箱封好,抱在怀里。
"小夏,"她说,"你替我们,飞下去。"
林知夏看着她,点了点头。
圆圆走了。林知夏站在准备室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储物柜。
她想起,她们同期进来的六个人。苏晴辞职了。圆圆转岗了。杨楠——那个她一直很佩服的、飞国际线的前空乘——也走了。
现在,还在飞的,只有她了。
她忽然觉得,她肩上的担子,比她想象的,重。
但她不能退。她退了,那些走了的人,就真的白走了。
听证会前夜,林知夏失眠了。
她躺在公寓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深圳的夜,还有一点光。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一点,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程越回得很快。"没。"
"你怎么也没睡?"
"我在看你明天要用的材料。"程越说。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
"王律师发给我的。"程越说,"他说,让我帮你把把关。"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虽然程越说过,他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但他还是,在旁边看着。
"程越,"她打字,"我明天会不会搞砸?"
程越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知夏。"程越说,"你从跪着的地方,站起来过一次。明天,你只是再站上去一次。"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眼眶热了。
"程越,"她问,"你明天,会去吗?"
程越沉默了很久。
"我去不了。"他说,"我被调岗了。我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
"哦。"林知夏说。
"但我会在旁边。"程越说,"你不知道我在哪,但我会在。"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谢谢你。"她说。
"睡吧。"程越说,"明天,你会赢。"
林知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前是一排评委。她把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上去。评委们看完,点了点头。她回头,看见程越站在门口,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是暖的。
听证会设在公司的大会议室。
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长桌另一头,坐了五个人——质监部代表、人事部代表、工会代表、民航局观察员,和魏昇。
周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王律师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林知夏走到陈述席,坐下。她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面前。
听证会开始。魏昇先开口。
"林知夏乘务员,"他说,"你投诉公司客舱服务投诉处理机制,存在'金卡旅客投诉一票采纳'的不合理规定。你有什么证据?"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
"我有三份证据。"她说。
她拿出第一份材料。"第一,2022年至2024年,凌云航空共受理金卡白金卡旅客投诉1247起,其中1198起被判为'有效投诉',有效率96%。而普通旅客投诉的有效率,仅为23%。"
她拿出第二份。"第二,旅客何某某,三年内在凌云航空投诉23次,其中11次获得补偿。他的投诉,全部被判为'有效'。"
她拿出第三份。"第三,我本人9月28日航班的投诉,完整客舱监控显示,我已减速、已提示,旅客系无意识手肘碰到推车。但我的投诉,仍被判为'有效'。"
她把三份材料,一份一份地,推到长桌那头。
"综上,"她说,"公司客舱服务投诉处理机制,存在对金卡旅客的不合理偏袒。这种偏袒,导致一线乘务员,无论是否有错,只要被金卡旅客投诉,就会被判为'有效'。这不仅损害了乘务员的正当权益,也不符合民航局2024年修订的《客舱运行管理》中,关于'建立被投诉人员申诉机制'的要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昇的脸,有点白。
民航局观察员翻了翻那三份材料,抬起头。
"林乘务员,"他说,"你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整理的。"林知夏说,"每一起投诉记录,都有编号。我可以提供原始数据。"
观察员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魏昇。
魏昇的脸色,更难看了。
听证会开了三个小时。林知夏一条一条地说。她没有激动,没有哭。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结束的时候,民航局观察员说:"我们会在十个工作日内,给出复核结论。"
林知夏站起来,收拾材料。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姐走过来,抱了抱她。
"小夏,"周姐说,"你做得很好。"
林知夏笑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口。她知道,程越就在附近。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魏昇出手了。
他不是冲林知夏来的。他是冲程越来的。
林知夏是从王律师那里听说的。
"魏昇,"王律师在电话里说,"把你和程越私下见面的事,捅到了民航局。"
林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捅到了?"
"嗯。"王律师说,"他说,程越作为民航局派驻的安全监察,私下接触被投诉乘务员,违反了工作纪律。他要求民航局,对程越进行处分。"
林知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程越,会怎么样?"
"不好说。"王律师说,"程越已经被调岗了。如果这次再被处分,可能连培训中心的讲师都做不了。"
林知夏挂了电话,立刻给程越发消息。
"魏昇把你告了。你怎么样?"
程越回得很慢。
"没事。"他说。
"怎么会没事?他把你私下见我的事捅上去了——"
"林知夏,"程越打断她,"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我当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眼眶热了。
"程越,"她说,"都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程越说,"是因为我越线了。我不后悔。"
林知夏站在准备室的窗前,看着停机坪。她忽然觉得,程越为她做的事,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他不是在旁边看着她。他是替她,挡着那些暗箭。
她不知道,他还能挡多久。
听证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程越约林知夏见面。
还是那家没有招牌的咖啡馆。程越到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在那里了。她点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
程越坐下来。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衬衫的领口也有点皱。
"你怎么样?"林知夏问。
"还行。"程越说,"民航局在调查。估计下周,会有结果。"
"什么结果?"
"可能会给我一个处分。"程越说,"记过。"
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别说对不起。"程越打断她。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他终于开口,"我跟你说过,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一个,不该被这么判的案子。"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吗?"程越转过头,看着她。
林知夏摇摇头。
"因为八年前,"程越说,"我刚进民航局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和你这个,几乎一样。"
林知夏愣住了。
"那时候,"程越说,"有一个乘务员,也是被一个金卡旅客投诉。也是,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也是,公司判了她'有效投诉'。"
他顿了顿。
"那个乘务员,"他说,"叫程遥。"
林知夏的心,跳了一下。"程遥?"
"嗯。"程越说,"她是我妹妹。"
林知夏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那时候,"程越说,"刚飞两年。和你现在一样年轻。她也想申诉。她也想,去找公司理论。可那时候,没有申诉机制,没有民航局复核,没有我现在有的这些。"
"她最后,"他的声音低下去,"辞职了。回老家,嫁了人,再也没飞过。"
林知夏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帮她。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替八年前那个没能站起来的妹妹,再站一次。
"程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程越说,"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知道,你做的事,不只是为你自己。是为所有像程遥那样,跪下去,再也没站起来的乘务员。"
林知夏的眼眶,热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程越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抽回去。他只是,静静地,让她覆着。
"程越,"她说,"我会替她,也替你,走下去。"
程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咖啡馆里,很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林知夏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不只是"监察和被监察者"的关系了。
是两个,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