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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淑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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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长春宫诊脉,淑妃试深浅
长春宫在内廷东侧,宫门不算最气派,庭院也不及中宫宽敞,但胜在清幽。院内植着两株老槐,枝干虬结,夏日里能遮出大片荫凉,此时入了秋,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层,铺在青石地面上,扫了又落。
正殿门前的廊柱漆色已旧,檐角悬着两盏素纱宫灯,黄昏时分刚点上,光晕昏黄。殿内陈设简净,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几案上摆着一卷摊开的佛经,旁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下首立着两名宫女,垂手静立,大气不敢出。
瑜王萧允朔将萧承澈引至殿门外,便停住了脚步,低声道:“本王不便入内,萧大人自行进去便是。母妃这几日心绪不佳,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担待。”
萧承澈拱手应下,提着药囊踏入了殿内。
淑妃半倚在里间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深青色外衫,发髻未戴多少钗环,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丽,只是此刻面色微白,眉宇间压着一层淡淡的倦,见了萧承澈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臣萧承澈,奉陛下口谕,前来为娘娘诊脉。”萧承澈在榻前两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淑妃看了他片刻,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的端持:“起来吧。你便是鬼谷出来的那个萧承澈?”
“是。”
“瑜王从苗疆回来,倒是与本宫提过你几回。”淑妃端起榻边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手搁回去,“说你在苗疆医术很是了得,还替岑宣抚使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萧承澈垂眸:“殿下过誉,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
“本分。”淑妃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慢慢在榻上坐直了些,将手腕搭在榻边的软枕上,动作从容,“既然来了,便诊吧。本宫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白天又乏得厉害,太医院那些人开的方子,喝了几日也不见什么起色。”
萧承澈应了一声,上前半步,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取出一方丝帕覆在淑妃腕上,指尖落上去,细细诊脉。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博山炉里的香灰偶尔塌落一声轻响。
萧承澈诊脉诊得很仔细,左右两手都换了,又问了饮食、睡眠与月信等几桩紧要的事,每问一句,淑妃便淡淡答一句,不多说,也不敷衍,倒像是真的在配合诊治,只是那份配合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疏离。
“娘娘脉象并无大碍。”萧承澈收回手,将丝帕叠好收入药囊,斟酌着措辞,“只是肝气略郁,心脾两虚,连日思虑过甚,饮食又偏清淡了些。臣开一张温养的方子,佐以几味宁神的药材,服上几日,夜里便能睡得安稳。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淑妃。
“只是什么?”淑妃问。
“只是药石之力终究有限。”萧承澈语气平稳,“娘娘这病,七分在心。若心绪不平,再好的方子也难见全功。”
淑妃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看了萧承澈几息,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片薄冰上浮着的一点冷光。
“你倒会说。”她缓缓道,“本宫这病,太医院那些老东西瞧了十几年,个个都说‘静养为宜’‘莫要忧思’,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你倒好,一开口便说本宫心里有事。萧大人,你是来诊脉的,还是来断人心事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都带着分量,像是随手递过来的一根针。
萧承澈神色未变,答道:“臣来诊脉,不敢妄断娘娘心事。只是医术之道,望闻问切,闻的便是语气,问的便是心绪。臣若只开方不把根源指出来,倒成了敷衍娘娘。”
淑妃又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靠回软榻上,语气淡了些:“行了。方子开出来,留下便是。本宫乏了。”
“是。”萧承澈起身,走到下首几案边,提笔写方。他的字工整峻峭,一气呵成,片刻后搁笔起身,将方子双手呈给一旁候着的宫女。
淑妃没有接,只是闭着眼,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宫女收下。她这般姿态,说是端着,其实也寻常,久居深宫的妃嫔见臣子,本就是这副居高临下的款儿,何况她与萧承澈之间,还隔着一层没人点破的东西。
萧承澈也不多留,躬身行礼,正准备退出去,榻上忽然又传来淑妃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
“萧大人。”
萧承澈停步,回身垂首:“娘娘还有吩咐?”
淑妃仍旧闭着眼,语气里那点冷意淡了些,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本宫听说,你和瑜王在苗疆一路同行,相处得还算和睦。”
萧承澈答得谨慎:“瑜王殿下清正端方,臣不过尽臣子之责。”
“清正端方。”淑妃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目光里那点打量比方才更深了一层,“本宫的儿子,本宫自己清楚。他从小就不爱与人争,旁人只道他性子软,可本宫知道,他心里有杆秤。这杆秤,称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萧承澈听:“萧大人若真与他合得来,那便是他的福气。若合不来——”
淑妃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重新阖上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萧承澈行了一礼,退出了长春宫。
殿外暮色已深,瑜王萧允朔仍候在廊下。见他出来,上前两步,低声问:“母妃如何?”
“脉象无碍,臣留了方子。”萧承澈答得简短,看了瑜王一眼,忽然轻轻一笑,“娘娘心里明白得很,这病,不吃药也能好。”
瑜王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母妃素来如此,萧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萧承澈没有多说,拱手告辞,提着药囊走出长春宫。宫道上夜风微凉,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素纱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半黄的槐叶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