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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将军手劲儿真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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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廊下旧谑,银钱戏言
投壶赌赛落幕,满庭寂然。
陆昭颜面尽失,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让随从取来三百两银票,铁青着脸递出。
萧承澈坦然收下,随手拢入袖中,神色淡得像只是捡了片落叶,不见半分张扬得意。
诗宴雅乐再起,众人重归亭中赋诗闲谈,唯独萧承澈懒得凑那热闹,独自顺着雕花长廊缓步慢行,想寻个清静地躲懒。
刚转过月洞门,廊下清风拂面,海棠落英簌簌。
一道挺拔肃立的身影挡在前路。
是卫昭。
他新近回京述职,圣意已定,留京待用,不久便要正式接任大理寺少卿。方才他隐在花影深处,将整场投壶赌戏、包括萧承澈赢银后的散漫模样,尽数看在眼里。
廊下无人,唯有风声花叶响。
萧承澈脚步一顿,笑意懒散,随意拱了拱手:“卫将军。”
卫昭没有回礼,眸色沉沉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沉敛的失望:
“方才赌赛,我都看见了。萧承澈,如今的你,竟这般看重银钱?”
他望着眼前人,眸底掠过旧时光影。
少时瑞王府书斋春暖,二人并肩读书,少年意气凌云,彼时的萧承澈,张口闭口皆是山河社稷、安民济世,眼底盛满最热烈、最坦荡的抱负。
卫昭轻声唏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昔日你与我纵论天下,立志肃清朝弊、报效君民。如今倒好,深宫诗宴,世家雅聚,你反倒与人赌投壶、争几百两碎银。当年那点鸿鹄之志,都磨没了?”
换作旁人,或是惶恐认错,或是俯首辩解。
可萧承澈半点正经模样也无,当场笑得眉眼弯弯,吊儿郎当摊开手,满口插科打诨:
“哎哟卫将军,你怎么越活越古板?”
“志向是志向,过日子是过日子,两不耽误啊。”
他抬手拍拍袖袋里的银票,笑得狡黠:
“我山野草庐行医,穷得叮当响。有人上赶着送钱给我花,傻子才不要。再说了,是他们非要跟我赌,又不是我欺负人,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卫昭蹙眉,心头又急又闷,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萧承澈的手腕。掌心力道不轻,指节扣紧,将他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你——”
萧承澈猝不及防,嘶地一声,眉眼皱起,拖着调子嬉声喊:
“哎呦哎呦,你弄疼我了,将军手劲可真大!”
他轻轻挣了挣,没有真的用力挣脱,依旧是那副油滑打趣的模样。
这一声呼痛近在耳畔,温热气息扫过,卫昭浑身微僵,耳尖唰地染上一层绯红,心口莫名一跳。方才满腔的气恼惋惜,被这一声喊搅得大乱,他慌忙松开手,指尖仓促撤离,甚至不敢再看萧承澈的眼睛。
萧承澈压根不给他说教的机会,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抵在卫昭胳膊上,凑上前半步,一脸玩世不恭:
“年少的狂言大话,听听也就罢了。谁小时候没吹过几句牛?真要句句当真,人早累死了。”
“我现在就想赚点小钱、吃口饱饭,安稳混日子,多好。”
一副彻底躺平、胸无大志的懒散模样。
卫昭强压下心口异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嬉皮笑脸的样子,满心沉重的旧绪、惋惜、失望,全都砸在了一团软棉花上。
良久,卫昭终是被他气笑了,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无奈的笑意,眼底带着明显的戏谑与奚落。
他看着萧承澈,慢悠悠开口,故意顺着他的话调侃:
“既然你如今这般缺银钱、这般爱谋生。”
“那不如,来我府里做个专职府医?”
“我府中月俸优厚,每月给你五十两,包吃包住,安稳清闲,可比你在城外草庐风吹日晒、与人赌戏赢钱体面多了。”
字字都是玩笑,句句都是刻意奚落。
他就是故意调侃昔日心怀山河的少年,如今落魄贪银、甘愿为五斗米折腰。
萧承澈揉了揉方才被攥住的手腕,眼睛瞬间亮了,立马顺着他的话接梗,嬉皮笑脸得更甚:
“五十两?卫将军这么大方?”
他凑近几分,促狭笑意满满:
“那可太划算了。不过——”
话锋一转,他挑眉逗弄:
“我今日赢了三百两,一次就抵得上半年月例。要不卫将军改日请我喝花酒、吃点心,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勉为其难去你府上坐坐?”
“放肆。”
卫昭眼底笑意更深,无奈摇了摇头,彻底没了之前的沉郁。方才那阵发烫的耳尖还未完全褪去,被他这句打趣,又添了几分燥热。
眼前这人,八年归来,看似圆滑市侩、胸无大志,偏偏嘴皮子极利、顽劣依旧。
可偏偏这份顽劣,又让他生不出半分真的怒气。
卫昭收了笑意,淡淡丢下一句:
“你好生胡闹。京中风波不宁,你好自为之。”
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就走,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带着无奈、熟稔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才抬步离去。
廊下花落纷纷。
萧承澈看着他背影走远,缓缓放下揉着手腕的手,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淡去。
眼底嬉闹散尽,只剩一片深沉静敛。
他从来不是贪银钱,从来不是弃抱负。
只是世道逼人,人心叵测,锋芒需藏,壮志需掩。
唯有无心无志、贪钱懒散,方能让世人轻他、疏他、不防他。
芳林诗宴风光正好,可属于他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