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闰土刺猹

4、第 4 章 林嘉述脚步

　　林嘉述脚步沉重地踏进门。院子里亮着灯，母亲正和几个阿姨坐在一起闲聊。

　　一看到他落魄的模样，母亲连忙上前，眉头紧蹙：“怎么回事？从顾家回来就这副样子？”

　　林嘉述低声答：“我没事。”

　　一旁坐着的一个阿姨上下打量他，慢悠悠开口：“哎呦，小述去顾承山家啦？可别跟他家儿子走太近，他那个妈妈……”她说着，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这里不正常，说不准，以后儿子也会跟着发疯。”

　　母亲反驳：“胡说，之前有一次碰面看着挺正常的。”

　　另一个阿姨接上话，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当年她儿子出生的时候，她抱着孩子要去投河，幸好被人拦下来了。之后咱们村里那个王医生天天往他们家里跑，给她看病。”

　　还有人插嘴，话头往暧昧的方向拐：“你们说，这王医生和她之间会不会……”

　　“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林嘉述妈妈连忙打断。

　　那阿姨撇撇嘴：“我可不是瞎说。不然他爸怎么会在外头找女人，还生了小儿子？肯定是发现家里头那档子事儿。可怜他顾承山，条件那么好，要是当年是我……”

　　林嘉述一直默默听着，胸口闷得发疼，忽然冷冷开口：“那您现在去争取，也不算晚。”

　　“啪” 一声，母亲抬手轻拍了下他胳膊，又气又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阿姨立刻抓住话头，语气带着说教：“林姐，你可得好好管教孩子。不能仗着成绩好就随口乱说话，这话传出去多难听。哪像我家乖乖，读书是不行，但是胜在老实听话。”

　　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林嘉述心口发酸。他再也听不下去，攥紧怀中的口琴，不顾身后母亲的呵斥，跑到了校门口的书店。

　　夜色深沉，整条街大多已经熄灯，唯独书店的灯依旧亮着。

　　柳姐正低头整理堆叠的书籍，风铃响起，打断了屋内的静谧。她抬头看见满脸狼狈的林嘉述，心里了然。不等他开口，便让他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上。

　　林嘉述攥着水杯，把今晚的遭遇说了一通。

　　柳姐静静听着，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林琴不是咱们本地人，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当年下乡来支教的。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跟我们这些困在乡土里的人不一样，白净漂亮，气质好，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鲜活又热烈。”柳姐的语气轻柔又虔诚，提起这个名字时，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那时候村委会的人都抢着来上她的音乐课，我也偷偷去听过，她的琴拉得很好，比小安还要好。”

　　话音缓缓放缓，笑意从柳姐眼底褪去，“她是这辈子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当年小鱼儿刚下葬，我前夫一家总是上门找事，村里人都在看热闹，没人敢替我说话。只有她，明明跟我非亲非故，却义无反顾站出来护着我，教我要反抗，是她给了勇气，最后我才下定决心离婚。”

　　“那几年，全村人流言蜚语不断，她却天天往我这跑。教我认乐谱、教我拉琴，把我从绝望里拉了出来。”

　　柳姐的声音开始哽咽，泪珠一颗颗砸下来。

　　“是我……是我害了她。”

　　“有一天她突然衣衫褴褛地跑到我这里，浑身都是伤，我一眼就知道她被人欺负了。那段时间她一直藏在我家，没人发现她的踪迹。我们本来已经计划好，等风声过了就让她跟着运输煤炭的车逃离这里。”

　　“可偏偏那一天，我前夫又来闹事。她为了出来帮我，暴露了行踪，被顾承山那个畜生硬生生抓了回去。”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悔恨。

　　“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她生下小安的时候了。小安刚出生的时候白白嫩嫩，特别可爱。但是林琴却是完全没了当年半分鲜活，整个人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好像她把这辈子所有的生命力，全都抽离出来，转移到了小安身上，自己彻底被熬干了。”

　　“在小安两岁那年，她趁着顾承山不注意，抱着孩子跳进了沙溪河，是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她们母子。”

　　林嘉述坐在原地，手里攥着温热的水杯，眼眶通红，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林嘉述还是固执地守在顾安家门前。他等到上课铃声将近响起，院门也始终紧闭，屋内一片死寂。林嘉述无法，只得满心忐忑回学校上课。

　　一整个上午，他频频望着空着的座位，心神不宁，一节课没能听进多少。

　　直到上午课程临近尾声，顾安才戴着口罩进入教室。他眼底满是倦意，落座后，有几个同学立刻凑上来关心，问他怎么又生病了。顾安语气平淡，搪塞自己不小心着凉了，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人群四散离去，林嘉述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住顾安的手腕，不由分说往两人的小基地跑。

　　林嘉述抬手，轻轻扯下顾安的口罩。昨日那道巴掌印今日更加清晰，甚至有些微微肿起，颜色暗沉刺眼。他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你昨天没有冰敷吗？”

　　顾安神色平淡，淡淡摇头：“不用。”

　　“我去小卖部给你拿冰块！”林嘉述说着就要转身。

　　顾安伸手拉住他，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麻木与清醒：“不用了。留着痕迹更好。他看到伤还在，就不会再动手打我了。”

　　林嘉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顾安从前频繁戴口罩，是因为这样。

　　顾安本想笑着打趣，不要再傻傻给他塞感冒药了，自己柜子里的感冒药早就堆成山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嘉述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微凉的风里，砸得他的心也很痛。

　　顾安慌了神，再也装不出半点淡然，手忙脚乱地抬手，笨拙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没事的，真的不痛了。”

　　他像是在说给林嘉述听，又像是在自我宽慰，语气轻得像一阵风：“一开始确实很疼，但我发现他年纪越来越大，下手也没什么力气了。说不定哪天，他就自己喝酒喝死了。”

　　顾安靠着林嘉述的肩膀，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时光慢悠悠流淌，久到林嘉述几乎以为身侧的少年已经沉沉睡去。

　　顾安突然开口，带着委屈与茫然：“林嘉述，你说……我妈妈是不是很恨我？”

　　“小时候，很多次，她都试着掐死我。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只是不敢睁眼。”

　　林嘉述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他慢慢侧过头，视线落在顾安垂着的眼睫上。

　　“不是的。” 林嘉述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又笃定，“她不是恨你，她只是……”

　　顾安突然抬头，方才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漫了出来：“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生，她不会过得这么辛苦，是我……“

　　林嘉述捂住他的嘴，力道不轻不重，拦着他继续往下说。

　　林嘉述没再多说，伸手轻轻揽住顾安，将人拢进怀里。手臂圈得不算很紧，留着余地，顾安随时可以推开。

　　“顾安，” 他的声音落在顾安的耳侧，低沉而清晰，“你从来都不是谁的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