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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妈妈(下) 就算全世界 ...

  •   后来余夕来了。

      她是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工服还没来得及换,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喘,目光在调解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迟澍脸上,死死地定在了他嘴角那道破了的伤上。

      她的脚步顿住,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迟澍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微发着抖,像是怕碰疼他,又像是不敢相信那里真的有一道伤。

      “疼不疼?”她声音很轻,哑哑的,带着急促的喘息。

      迟澍原本挺直着背,冷着脸。在老师、对方家长和那三个挑衅的学生面前,他一直死死竖着浑身的刺,强撑着一副百毒不侵的倔强模样,甚至已经做好了咬紧牙关说一句“没事”的准备。

      可当余夕那双粗糙温热的手贴上他的脸颊,眼里含着心疼,当那句“疼不疼”落进耳朵里时,他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

      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酸涩感再也压不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底的雾气迅速凝成了水汽。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了余夕的怀里。

      他比余夕高出了大半个头,可此刻把脸深深地埋进妈妈并不宽阔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砸进了浅蓝色的衬衫里。

      余夕被撞得微微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立刻稳住了身形。

      她没有问谁对谁错,也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伸手将儿子紧紧抱住。她的一只手覆在迟澍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拍着,就像十几年前,她刚从孤儿院把这个瘦骨嶙峋、满眼防备的小孩接回家时那样。

      “没事了,澍澍不怕,妈妈在呢……”余夕轻声哄着,喉咙也哽住了。她微微晃着身子,像哄婴儿入睡一样,极轻、极温柔地哼起了一段模糊的摇篮曲调子。

      迟澍在她怀里哭得发不出声音,眼泪彻底决堤。

      就算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可以被随意委屈的替代品,在这个女人的怀里,他永远是那个被护在身后、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的孩子。

      余夕转过身,半揽着怀里的迟澍,看着老师,看着对面的家长,看着那三个学生。她的个子不高,站在调解室里,瘦瘦小小,她的背挺得很直。

      “不接受调解。”她说。

      老师愣了一下:“迟澍妈妈,你听我说。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如果调解的话,记过处分可以撤销。如果不调解,按照校规,迟澍可能要被记过,甚至影响之后的升学——”

      “我说不接受。”余夕说。

      “可是——”

      “我儿子被打了。”余夕看着老师,声音不大,“迟澍打人是不对,但他们是先骂人的。本身就是不正义的行为,受害者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记过就记过。”余夕说,“就算被开除,我也能养他。但他要发声。发大声,为自己讨公道,而不是被泼了脏水不敢出声。”

      对面一个家长站起来,指着迟澍:“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给脸不要脸——”

      话音没落,余夕转过身,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家长捂着脸,瞪大眼睛,嘴还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余夕收回手,背挺得笔直。她在单位里向来是最好说话的,谁找她帮忙都笑眯眯地应,再难缠的领导、再不讲理的家长,她都没红过脸。温柔体面一辈子的余夕,此刻竟也发了火,

      但此刻她站在迟澍前面,把他整个人挡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子,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你再骂一句试试。”

      余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110吗?我在XX学校调解室,有人对我儿子进行语言侮辱,我要求出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那个家长被警告,调解彻底破裂。

      后来迟澍接受了学校处分,在国旗下写检讨。他站在旗杆下面,念了一份八百字的检讨,念的是“我不该打架”。但他没有认错,他念完,把检讨书交给老师,回了教室。

      再后来,学校让他在操场跑步,跑十圈。他跑到第八圈的时候晕了过去,被送到医务室,余夕来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那学期还没结束的时候,余夕给迟澍办了转学,她托了关系,找了人,把迟澍转到了另一所学校。新学校不知道他的过去,他在新学校读完了高中。

      后来他才知道,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宁一霖身上。

      宁一霖在学校被人骂是“强占别人身份的假货”。骂他的人家里位高权重,学校不敢得罪。宁一霖被人堵在厕所里推搡,书包被扔进垃圾桶,课本被撕了几页。

      他哭着回家,越清和宁逐凌去学校处理。越清坐在调解室里,对面是对方的家长,姿态放得很低,一口一个“孩子不懂事”“是我们没教育好”……对方家长翘着腿,说“你们家那个孩子本来就来路不明”。还在笑,还在点头。

      宁一霖坐在旁边,哭红了眼。越清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但调解的结果是宁一霖要写检讨,要向对方道歉,因为对方家里位高权重,学校不想把事情闹大。

      迟澍是从宁越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他当时没说什么。

      但后来的某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宁一霖并不如他以为的那般受宠。越清对宁一霖的爱,和对他的爱,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软的,暖的,但不够硬。不够硬到在别人欺负自己孩子的时候,站起来扇出去一巴掌。不够硬到说“记过就记过,就算被开除我也能养他”。

      余夕的那一巴掌,迟澍记了很多年,那一巴掌扇在对方家长脸上,也扇在他心里。从那之后,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比息事宁人重要,有些事,不能退。

      越清坐在对面,眼泪还在掉。她哭得很克制,很美,像一幅画。迟澍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很复杂的东西。他恨她吗?不恨。他爱她吗?爱的。可是那种爱很薄,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她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一张亲子鉴定,给了他一桌菜,给了他一个平安符,但她没给过他底气,没给过他在被推出去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不行”的底气。

      “妈。”迟澍开口了。

      越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帮不了你。”迟澍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也不会去劝他。”

      越清笑容僵住了。

      “还有。”迟澍说,“匹配度的事。我会去问他。”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越清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澍澍——”

      “妈。”迟澍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推开包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门口,出了餐厅。外面的天阴着,风很大。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是庄清羽发来的,问他司法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他回了一句“还行”,把手机收起来。

      他拦了一辆车。上车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驶过一条很长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越清说的那句话:“你们不是匹配度85%吗。”“因为匹配度高,所以才结婚的。”……

      所以季宴礼娶他,是因为匹配度。联盟做了检测,挑了一个匹配度最高的,他刚好占了,所以选了他。

      那些关心呢?那些牛奶呢?那些糖呢?那些在阳台上说的话呢?那些在他腺体上留下的临时标记呢?都是因为匹配度吗?还是说,季宴礼只是在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联盟给了他一个匹配度85%的Omega,他就接了。然后对这个Omega好一点,照顾一点,标记一下,仅此而已。

      他对他自己呢?是什么样的想法?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觉得他是一颗棋子?还是觉得他只是一个合适的、匹配度够高的、放在家里的伴侣?

      迟澍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他想起季宴礼在阳台上说“今天是我战友的忌日”,想起季宴礼在书房里说“那个故事很长”,想起季宴礼在宴会上说“本来就能站起来”,想起季宴礼蹲下来给他穿袜子。想起季宴礼递过花来,说“很棒”……

      那些也是因为匹配度吗?

      车到季家门口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迟澍推开门,换了鞋。季宴礼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迟澍站在玄关,看着他。

      季宴礼注意到他的表情,放下文件。

      “怎么了?”

      迟澍张了张嘴。他想问。想问他匹配度的事。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匹配度才选的自己。想问他那些关心、那些照顾、那些临时标记,是不是都因为那85%,但他说不出口。

      “没事。”他说,“我妈找我了。说宁家想合作一个项目。”

      季宴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答应了?”

      “没有。”

      季宴礼没有追问,推着轮椅到餐桌旁边,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

      “吃饭。”

      迟澍走过去,坐下来。他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和平时一样。

      他嚼着鱼肉,看着碗里的饭。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越清的眼泪和余夕的那一巴掌,一个母亲给了他生命,在他被推出去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另一个母亲跟他没有血缘,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扇出去一巴掌,说“就算被开除我也能养他”。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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