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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铃 林郁离世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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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走后,顾森在他房间里待了很久。
房间很干净,像他还在。床单被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窗台上的薄荷已经枯了,叶片卷曲发黑,顾森伸手碰了碰,碎成细小的粉末。他本来想扔掉,最后却只是找了个杯子接了点水,把枯枝插进去,放在书桌角落。
风铃还在。
顾森伸手碰了一下,叮叮当当,声音很轻,像林郁在笑。
他记得这串风铃是林郁大三那年送的。那时顾森总在模型室熬夜,林郁说太安静了,需要一点声音。风铃挂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很多年里,只要起风,就会响。顾森曾经嫌它吵,后来却习惯了。习惯到有一天风铃不响,他反而会抬头看窗外,以为林郁回来了。
护士把林郁的遗物交给他时,用了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
一个帆布包,几本书,一件米色风衣,还有一张船票。
帆布包是林郁常用的那只,洗得发白,肩带有一处开线,是顾森帮他缝的。顾森打开包,里面有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一道小缺口;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皮上写着“素材”两个字;还有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皱了。
顾森捏着那颗糖,忽然想起林郁最后一次疼得厉害时,他翻遍口袋找不到止痛药,林郁却从枕头底下摸出这颗糖,递给他:“先吃颗糖,会好一点。”
那时顾森没接,把糖塞回林郁手里,转身去找护士。
现在这颗糖还在。
顾森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书是《海边的卡夫卡》,林郁读了很多遍,页边写满批注。顾森翻开,看见某一页夹着一张船票。日期是春天,出发地是他们住的那座小城,目的地是海边。船票背面有一行字,是林郁的字迹,很轻,却很稳:
顾森,替我看海。
顾森捏着那张船票,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人在哭。隔壁床的家属认出他,小声说:“就是那个出车祸的家属吧?真可怜,两个人都没了。”
另一个人接话:“听说他还没醒?”
“醒了也受罪。你看他胳膊上全是伤,脸上也缝了针。”
“唉,活着的人更难。”
顾森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船票,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对。
活着的人不难。
难的是醒来之后,发现身边那个人不在了。
难的是以后每一次起风,每一次喝奶茶,每一次路过图书馆,每一次看见薄荷长出新芽,都会想起他。
难的是春天还会来,海还在那里,风铃还会响,可那个说“替我看海”的人,已经不在了。
顾森替林郁办完所有手续,又去警局做了笔录。
警察问他当时为什么要跑那么快。
顾森说:“因为他在等我。”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在笔录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深夜模型室里裁泡沫板的声响。顾森忽然走神,想起林郁曾经坐在他旁边,看他做模型,说:“顾森,你以后设计的房子,一定要有窗。”
“为什么?”
“因为有窗,光才能进来。”
顾森从警局出来时,天又阴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医院?回出租屋?还是去海边?
他最后回了出租屋。
推开门,桌上还放着林郁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有一个浅浅的唇印,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冰箱里有一盒栗子蛋糕,是林郁上次说想吃的,顾森买回来,他却只吃了一勺,说太甜,剩下的放进冰箱,说“明天再吃”。
明天没有来。
沙发上搭着林郁常盖的那条毯子,米白色,边角已经起球。顾森把脸埋进毯子里,闻到了林郁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像旧书页,像三分糖的茉莉奶绿。
顾森在沙发上坐下,把脸埋进毯子里。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撕心裂肺。他只是坐着,肩膀一点点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像一场迟来的雪,终于落在他空荡荡的胸口。
他想起林郁确诊那天,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林郁拿着诊断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顾森,我是不是很麻烦?”
顾森握住他的手:“不麻烦。”
“以后可能会更麻烦。”
“那也没关系。”
“你会后悔吗?”
“不会。”
林郁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图书馆门口那天的阳光。他说:“顾森,等我好一点,我们去看海吧。”
“好。”
“我要坐船去。”
“好。”
“你陪我。”
“我陪你。”
顾森哭着哭着,笑了一下。
他笑自己答应得那么快,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那天夜里,他梦见林郁。
林郁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一摞书。阳光落在他发梢上,他抬起头,笑着说:“你迟到了。”
顾森跑过去,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风铃在窗外响了一下,叮叮当当,很轻,很短,像有人用手指碰了它一下。
顾森坐起来,轻声说:“我没迟到。”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风铃又响了,这次响得更久一些,像在回应他。
顾森伸手握住风铃,冰凉的玻璃贴在手心。
他忽然明白,林郁没有完全离开。
他在那碗没喝完的粥里,在那本写满批注的书里,在那颗橘子味的糖里,在那张写着“替我看海”的船票里,在每一阵吹响风铃的风里。
顾森把船票夹回书里,又把书放进帆布包。
他走到阳台,看着那盆枯掉的薄荷,轻声说:“等春天来了,我重新种。”
风铃响了。
叮叮当当。
像林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