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泠》荪时

2、第 二 章 易茗

　　易茗是被厉鸣阡的敲门声吵醒的，揉了揉眼，等眼前的画面清晰起来，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时间，比平时早了一小时，易茗内心有些烦躁，穿好拖鞋下床，一把拉开门。
　　“厉鸣阡，你这么早起来叫我干什么？”
　　厉鸣阡看着眼下这个头发乱糟糟，眼里满是怨气的易茗，赶忙认错，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指向厨房，里面飘来一股烧焦味。易茗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起来，一把推开厉鸣阡往厨房走，锅里面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暂时看不出是什么。
　　“那个……原本想给你做早餐的，结果就……”厉鸣阡话里带着忐忑，生怕易茗冲过来把他撕了。
　　“你怎么这么大了，连饭都不会弄？那你平时吃什么？”易茗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埋头开始收拾，把锅洗干净，然后把被糟踏的食材也扔进垃圾桶，收拾完后就去洗漱了。易茗一想到自己刚起来就要帮这小子收拾烂摊子，每天两眼一睁就有事，真想立刻把他送回兰吉。
　　易茗随便换了身衣服，回头就看见厉鸣阡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边，易茗收拾完就准备出门。
　　“你和我去店里，还是待在这？”
　　“店里吧，我等会还有出去一趟，见个朋友，后天差不多就会回兰吉。”厉鸣阡理了理衣服，看着背对着他的易茗，帮易茗拿包，往外走。出门时差点摔一跤，易茗扶了一下。
　　“都多大了，还这么毛手毛脚，我真不知道你咋活到现在的。”易茗说话还是和当年一样刻薄，但藏着对这位老友的关心。
　　那时13岁的易茗读不进书，也没钱读书，从孤儿院自己跑出来的，一个人长大。因为一次和同学发生矛盾，易茗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什么，就被当成好欺负，骂“没人要的野种”。易茗直接把那个男孩打进了医院，手臂被划出几条血印。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做，被那个男生家长说教时，没有说一句话，她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但此后易茗逐渐变成了老师同学眼中的“不良少女”。抽烟，喝酒，打架，跟着她的人多了，后来在学校没有人再敢说她一句不对，没有想成为被施暴的那一个，也就闭了嘴。
　　无数次被请去办公室谈话，少管所也进去过，后来早早就辍学了。在社会上也越干越大，替人收债，打架，交易。还开了一家赌场和拳馆。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她不知道怎么停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如何，只知道自己从今往后不会被人看不起。厉鸣阡是易茗16岁的时候收的，当时看着这个小孩晚上一个人蹲在路边哭，心软了。厉鸣阡爸妈离婚，两个人谁都没有选他，易茗选了，成了唯一一束照亮厉鸣阡的光。

　　淮南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是暖暖的凉意，易茗骑着自己的小电驴，穿越街道，来到纹身店门口，门外已经站着客人，头发被染成黄色，嘴里叼着根烟，靠在店门口，易茗看了一眼，就从口袋里摸索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王先生吗？”
　　“嗯。”
　　易茗先是开了店里的灯，然后示意客人可以进来了，先去洗了个手。工作室里光线偏柔，易茗垂着眼，长发轻轻落在肩侧，侧脸线条干净好看。她指尖捏稳纹身机，机器发出细碎低沉的嗡鸣，针尖一点点蹭过男人小臂的皮肤。男人一头浅黄头发随意散着，背靠皮椅，目光落在正在成型的图案上。易茗手腕稳得几乎不晃，时不时抬手用湿巾轻轻擦去皮肤上渗出来的淡色组织液，低声问他痛感能不能接受，睫毛垂落，神情专注又冷静。
　　“注意事项还需要说吗？”易茗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问。
　　“不用了。”王逐回答，看着易茗专注的侧脸，忍不住问。
　　“易老板应该不是本地人，听口音不太像。”
　　“嗯，但也在这干了几年了，你放心。”
　　王逐忍不住笑，说道：“行行行，我放心，看易老板这手艺也不像是骗人的。我好容易才约上的，确实不错。”
　　“过奖了，店里的员工就几个，这几天我放他们回去休息去了，所以店里就我一个人。快纹完了，回去多加注意。”易茗纹完后摘下手套，看了一眼王逐。
　　王逐看着易茗，心里一是觉得她纹的确实不错。二是觉得长得也很好看，就是太无聊了，不爱说话，冷着脸。三是这么好看的人，肯定有对象了，内心难免失落。想着想着就走出了店，易茗低头忙自己的事，仿佛王逐出了店就和她无关了。
　　店外来往的车不算很多，主要是易茗也租不到中心街的铺子，易茗靠在沙发上，确定自己今天没有预约了，放松了一下。打开手机给店员群里发消息，加上她一共就五个人。
　　易茗思考了一会，往群里发了一句消息。
　　“明天记得准时来，假期结束了。”
　　消息被回的速度很快，四个人，除了张一茹都回了个好。
　　几个人还算活跃开始在群里分享这几天发生的事。易茗关了手机，在店里走了走，想起厉鸣阡，他应该还在网吧，原本说好了跟自己来店里的，突然看到了一家网吧，魂都飞过去了。易茗想起来，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走出店，隔壁是一家卖衣服的老奶奶，在这条街待了很久了，陈奶奶斜靠在藤编躺椅上，脊背轻轻贴着椅背，身子微微放松。花白的头发挽成松垮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满是皱纹的额前。她眼皮半垂，双手叠放在腹前，阳光落在松弛的脸颊上，呼吸平缓，仿佛正伴着微风小憩。躺椅偶尔随她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陈奶奶不懂如今的时尚，也不懂为什么来买的人越来越少，店里挂的大部分是老年人穿的衣服。来买的大多数是熟客。易茗走过去和陈奶奶聊了几句，平时也是，易茗有空就会着陈奶奶聊聊天，陈奶奶的儿子在外打工，易茗偶尔就会多帮忙照顾陈奶奶。
　　“小茗啊，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奶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帅小伙点名道姓要找你。”陈奶奶慈祥的脸上带着了然的笑。
　　易茗以为说的是厉鸣阡，赶忙摆了摆手，脸上是笑意，说道：“误会了，我觉得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再说了现在还是奋斗的年龄。”
　　“我看的出来，那小伙子定是对你有意思，这一个月来了几次，只不过每次你都在忙，我也是今天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还跟他聊了几句，叫……叫什么……”
　　陈奶奶沉思的过程中，易茗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厉鸣阡不是已经见到了吗？而且他不是这几天刚来，怎么可能一个月。易茗拉住陈艿华的手，有些着急。
　　“陈奶奶，那个人是谁？”
　　“叫……叫什么江啥桁的。他是这么说的，还给我一张名片，加我让你加他，我翻翻。”说完，陈艿华就开始摸摸自己的口袋，翻找了半天，找到了那张名片，递给了易茗。
　　易茗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江菁桁”。脑海里搜索着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没有任何印象，易茗一度怀疑是陈奶奶记错了，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想了想，把名片收好，然后告别了陈奶奶。易茗走了几步路就回到店里，张一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看到了易茗，上前拥抱她。
　　“茗姐姐，没想到吧，我提前一天来陪你了，我可比他们好多了。”
　　易茗也笑了笑，拍了拍张一茹的肩。
　　“今天没客人，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张一茹笑了笑，说道：“想你了，家里没什么事就来了，这几天没有很忙吧，可不能把易老板累垮了。”张一茹挽着易茗的胳膊看见了易茗手里的名片，趁易茗没注意，看了一眼，瞬间呆住。张一茹不可思议的看着易茗，摸了摸易茗的脸。
　　“我的祖宗，你怎么会有这人名片，路边捡的？”张一茹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眼花。
　　易茗被她搞的一愣又一愣，推了推她。“不清楚，陈奶奶给我的，说那个人找我。”
　　“顶层的圈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不少既定格局，都能因他一个决定而改写。普通人连知晓他行踪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打交道。你水灵灵的有了他一张名片？”张一茹跟易茗说，用易茗能够理解的方式，她唯一接受也唯一能说服自己的说法就是自己老板惹到那位大佛了。
　　易茗怀疑她休假休糊涂了，摸了摸她额头，张一茹特别着急赶忙解释。
　　“我没骗你！皇安知道吧？经济中心，有钱人全在那边，而他在那的产业项目占一大半，更别说国外了。”
　　“我只知道有个叫江知睿的，那个人挺火的，我刷到好多关于他的财政新闻。”易茗边说边坐回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自己养的多肉，伸手摸了摸，面对什么事似乎都是这副平静如水的样子。
　　“我的祖宗，你没听过江菁桁，你知不知道他名片，想买都买不到，江知睿只是明面上的，江菁桁握着的才是实权，不爱露面而已，你不知道也算正常。”张一茹看到她这样子也知道劝不动了，看了看手里的那张名片，心里还抱着一种侥幸这张名片是假的。
　　“我只是听说……听说啊……江知睿是私生子。”张一茹小声的说了一句。
　　易茗看了一眼张一茹，差不多也听懂了她的意思，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名片上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又停，最终还是按了下去。此时张一茹还在左右的走来走去，嘴里不断的念叨着什么，看起来确实有些像休假休傻了。
　　时间流逝过程中，像跟针划过易茗的心，疼了一下。电话就接通了，电话两边都没有说话声，最终还是易茗先开的口，带着试探和犹豫。
　　“请问是江菁桁，江先生吗？”
　　“嗯，是我，易茗。”
　　“我们之前认识吗？”
　　“不是认识，是……”江菁桁最终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先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交个朋友，别删我，易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猜的。”
　　易茗一把把电话挂了，都怀疑这个人是诈骗犯，但也没听过哪个诈骗犯的声音这么好听，突然看到手机弹出了“XXX请求添加你为好友”易茗原本不想同意的，但鬼使神差的点了同意，对方头像是个小熊玩偶，显得有些幼稚。
　　“备注：江菁桁”
　　对面就这么一句话，易茗确认了一下就关了手机。
　　张一茹忙去了，此时正好来了一个客人，厉鸣阡也回来，手上提着一些零食和烤串，进门开始就在找易茗。厉鸣阡鞋上沾着泥，眼尖的易茗看到赶忙把厉鸣阡推出去，嫌弃的看着他。
　　“去给我把鞋擦干净，这是跑哪去了，一脚的泥。”
　　厉鸣阡才看向自己的脚，想到刚才走的土泥路，没太在意，易茗去给他拿了双拖鞋，厉鸣阡换上拖鞋之后就去洗鞋了，不然易茗恐怕会把他这双鞋子扔了。
　　张一茹从厉鸣阡刚进门开始就有些奇怪，这个男人是谁，怎么跟自己老板关系这么亲，第一也怀疑过是易茗的对象。张一茹晃了晃脑袋，觉得不可能。
　　“哎，小姑娘，专心点。”客人看了眼愣神的张一茹，张一茹赶忙点了点头，尴尬的笑了笑。

　　晚上，店里就剩三个人，厉鸣阡吃着东西，招呼她们两个过来，易茗坐在了厉鸣阡的对面，张一茹挨着易茗坐下，开口的第一句就是：“你是谁？”
　　“我？厉鸣阡，记住了。”厉鸣阡看了眼张一茹，意识到再说自己，想着跟她认识一下，以后也方便些。
　　“你和易茗姐什么关系？”
　　“打住。”易茗往张一茹嘴里塞了根薯条，显然不想听到关于自己感情问题的事，张一茹还想说，被易茗瞪了一眼，老实了。厉鸣阡笑了笑，带着点幸灾乐祸。
　　“朋友，老朋友。”厉鸣阡还是回答了，易茗点了点头，看着零食，对于之前的自己最喜欢吃的大不过就是这些，现在倒有些索然无味，也没有多少精力买这些吃的。易茗拿了一根薯条沾了一点番茄酱塞进嘴里，大部分的都让张一茹吃了。厉鸣阡看着这个姑娘，堪比饕餮。

　　外面的街道渐渐停了声，屋里的灯火却没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