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哨楼藏忆 我们天天拼 ...

  •   朔风砺足踏荒沙,朝暮驰奔万里涯。
      障岭磨身凝血汗,寒滩卧岁炼戎娃。
      孤楼久禁新兵迹,冷月频萦故苑家。
      暗雾遮空藏旧憾,夜半轻啼落边涯。
      自打我下连到边防六连,才真正明白,啥叫真正的吃苦。
      以前在新兵连累的那点劲,在这边防荒地里,根本不值一提。这边的苦,不是晒黑一点、胳膊腿酸一点那么简单,是真真切切磨皮、磨肉、磨人的性子,是普通人根本扛不住的罪。

      天还没亮,北疆的冷风跟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我们雷打不动的五公里越野就开始了。
      这里没有平整的跑道,放眼望去全是荒地,满地松散的黄沙和尖尖的小石子。一脚踩下去,沙子陷脚,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天天跑、月月练,刚开始脚底全是水泡,水泡磨破变成血泡,血泡刚结疤,又被地上的石子再次磨烂。

      一趟五公里跑下来,鞋子里灌满沙子和尖锐的小石子,汗水混着血水渗进袜子里,脱鞋的时候皮肉连着袜子一起扯,疼得人直咧嘴。跑完整嘴满鼻子都是土渣,嗓子干得冒烟,两条腿沉得抬都抬不动,整个人晕乎乎的,就算累成这样,第二天照样接着练,一天都没得歇。

      最让我们新兵头疼害怕的,就是四百米障碍场,这地方就是实打实遭罪。
      过低桩网的时候,整个人死死趴在地上,胸口、肚子、胳膊、膝盖直接贴在满是石子和硬草茬的地上。来回练几遍,迷彩服的胳膊膝盖位置全磨破,皮肤蹭得通红出血,都是家常便饭。翻高墙、跳深坑、过障碍,每一个动作都不能糊弄。

      带我们的班长要求特别严,一点毛病都不许有。动作不到位、速度慢一点,二话不说直接加练。我们经常练得胳膊抬不起来,膝盖肿得弯不了,浑身没有一块舒坦的地方,就算这样,也只能咬牙硬撑。

      边防训练,不管三伏酷暑、暴雨大风,从来没有停过。
      夏天戈壁滩热得离谱,地面烫脚,我们穿着厚厚的作训服在太阳底下摸爬滚打。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后背全是白白的盐印,皮肤晒得脱皮、火辣辣疼,早就习惯了。

      下雨天更难熬,大雨一冲,训练场全是烂泥巴坑。我们照样练格斗、练战术,直接往泥水里扑。满身满脸全是黄泥,浑身淋得透湿,冷风吹得人浑身发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硬生生把性子练硬。

      还有最磨人的深夜潜伏训练。
      大半夜荒山里黑漆漆一片,我们趴在乱糟糟的草堆里,一趴就是四五个小时。冷风往衣服缝里钻,蚊子虫子满脸爬,硬草茬扎得脸和脖子又痒又疼。全程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抬头,不管多难受都得死死趴着。

      黑夜里一个人窝在荒草里,身体遭罪,心里还格外孤单,这种无声的煎熬,比跑五公里累多了。

      连队还经常搞野外生存拉练,直接把我们拉到鸟不拉屎的戈壁深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给吃的、不给水,就给一张地图、一个指南针,全靠自己找路往回走。白天顶着大太阳挨饿,晚上冻得浑身冰凉,身体和心理都被逼到了极限。

      整整半年,我们天天泡在风沙、汗水、泥水里。
      身子练结实了,性子也磨稳了。但我们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天天超高强度训练,累得身心俱疲,再加上待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见不到烟火、见不到亲人,一到夜深人静,想家的滋味就压不住,心里堵得慌。

      可就在我们所有新兵轮流训练、轮流站岗执勤的时候,连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直让我们摸不着头脑。

      连队北边山顶的哨楼,位置最高、看得最远,是最重要的岗点,但从来不让新兵上去站岗。

      不管连队多缺人、执勤任务多忙,这座哨楼,永远只有老兵能去。我们私下偷偷议论过好几次,但凡敢问一句为啥,老兵都闭口不聊,只让我们好好训练,别瞎打听闲事。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从夏天到冬天,我在连队熬了整整半年。
      这天排班表一出来,看见我的名字排上北山哨楼的夜岗,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一方面特别开心,盼了这么久,总算有机会上去看一看这个大伙都在好奇的地方;可转念又有点发慌,老兵们全都闭口不提这里的往事,心底又隐隐揣着几分忐忑,既期待,又有点发怵。

      跟着带岗的老兵往山顶走,越往上风越大。走到哨楼的一层,并排三间平房。门框上早年贴过封条,岁月久了,封条褪成暗黄色,一道道口子全部断开,碎碎地粘在边上,早就没用了。中间那扇木门没有锁死,虚虚敞着一条缝,山风一吹,门板轻轻晃,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我跟在老兵身后,没敢多逗留,顺着铁制的旋转楼梯一圈圈绕上去,爬到楼顶瞭望台。

      站在顶上放眼望开,整片荒原铺在脚下。夜里云朵来回飘,月亮时不时钻出来露个脸,转眼又被乌云盖住。月光漏出来的时候,远近一座座土丘清清楚楚;云一遮,四下立刻沉进漆黑,只看见荒草黑影在山坡上来回摇晃。山风一股一股撞在铁栏杆上,呜呜地嚎叫,方圆老远,看不见一丝灯火。

      刚站上岗位,我还在新鲜,专心留意外边的动静。没多大一会儿,老兵转头跟我说:“连队那边临时有事,我得先回去一趟。你一个人先在岗上盯紧,千万不要随便乱跑,我办完事情马上回来。”

      交代完,老兵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下。

      这下整个山顶就只剩下我自己。
      风声呜呜作响,绕着哨楼来回打转。风声里面,好像还裹着别的动静,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闷着头在低声哭。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手心冒满冷汗。双手死死抱紧枪,心里琢磨,这个声音听着不像是山里传过来的,反倒像是楼下一层那几间屋子飘上来的。

      越想心里越发毛,实在放不下。我一只手攥紧枪,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凉的铁扶手,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慢慢顺着旋转楼梯往下挪。每踩一级铁板,就咚的轻响一声,夜里听着格外清楚。越往下走,那呜咽的动静就越明显,源头就是中间虚掩的这扇大门。

      我屏住气,掏出手电,指尖有点发抖,对着门缝照了照。深吸一口气,拿枪托轻轻顶了一下门板。
      “吱呀——”一声,门缓缓敞开。

      就在开门的一瞬间,刚才那隐约的哭声,一下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面隔成三间。
      第一间房门拴着长长的铁链锁,关不严,留出一道十来厘米的缝隙。拿手电往里面照,堆着一大堆打靶的家什,靶牌、卷起来的靶纸,还有几张旧桌子椅子。哨楼后面就是射击场,这些器材就堆放在这里。

      再挪到第二间,同样是铁链锁着,留一道缝。手电扫进去,里面乱七八糟堆着铁锹、扫把、镐头,都是平时干活用的工具,地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前两间都锁死进不去,唯独最靠里面的第三间,门没有上锁,可以直接走进去。

      我小心翼翼跨进门。这间屋子格外空旷,房梁和墙角挂满蜘蛛网,手电光扫过去,到处飘着细细的浮灰。靠里边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的月亮刚好从乌云缝里钻出来,淡淡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

      我拿着手电慢慢转了一圈,四处扫了一遍,一眼看过去,好像啥东西都没有。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打算转身往外走。

      可就在扭头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扫到屋子深处。
      半空当中,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就那么忽忽悠悠悬浮着,慢悠悠来回飘荡。轮廓看上去,像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人,不上不下,就在离地面一人多高的位置,轻轻左右飘移。

      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透了。胸口砰砰狂跳,心脏几乎要蹦出来,吓得手电都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哪里还敢再多看,转身拔腿就冲出门外,顺着楼梯没命地往下跑,一路向着连队狂奔。

      一路跑回连队,正好撞见那位老兵。
      老兵看见我慌慌张张一个人跑回来,当场一愣:
      “你怎么跑下来了?哨楼上面现在没人值守,这怎么行!”

      我上气不接下气,嘴唇都在哆嗦,断断续续,把刚才楼上听见哭声、下楼开门,看见半空飘着人影的整件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老兵听完皱了皱眉,也没有责备我,赶紧说道:“先别慌,跟我上去,咱们一间一间好好看一看。岗绝对不能空。”

      我俩急匆匆又往山顶哨楼赶。一路上我紧紧跟在老兵身后,身子还止不住发抖,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道在空中飘荡的影子。

      回到一层,老兵先走到第一间,拿手电顺着门缝仔细照一遍,又走到第二间,同样挨个看过。最后推开第三间屋子的门,手电光束把屋子每一处角落,包括房顶全都细细扫过一遍。

      “你自己好好瞧瞧,这儿啥也没有。”

      我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屋内空空荡荡,蛛网依旧,地上积着厚灰,方才那道在空中飘荡的影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我们回到楼顶哨位,山风依旧呜呜地掠过荒野。待到心绪稍稍平复,老兵才缓缓讲起这里埋藏的往事。

      原来早些年,连队有个年纪不大的新兵,心思细腻敏感,很爱写写画画。大伙休息打闹的时候,他常常独自坐着写诗,写训练的苦,写边关的荒凉,写心底对家里的牵挂。

      日复一日艰苦的训练,再加上长期守在这偏僻荒凉的边防,心里积攒的孤独和乡愁,一点点压垮了这个小伙子。出事,正好就在这第三间空屋子。

      出事以后连队没有拆除老房。第一间存放射击靶材,第二间摆放各类工具,第三间就这么闲置下来。门框上贴过封条,长年风吹日晒,封条慢慢开裂断掉。

      “这件事,以前也有个别的新兵过来执勤的时候碰到过,不是人人都能遇上。”老兵顿了顿,继续说道,“说来也怪,能听见声响、看见异象的,大多都是性子安静、心思重的人,跟当年这个战士的脾气秉性很相像。大伙猜想,或许是他心里藏了太多话,想要找个性情相近的人,诉说心里的委屈和想家的念想。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连队才定下规矩,尽量不让新兵来这座哨楼站岗,免得心理素质还没磨稳的新兵,夜里受到惊吓。”

      说到底,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这间老屋子,完完整整留住了那个少年全部的孤单,还有那份远隔千山万水的乡愁。

      我们守的山河无恙,可当年那个少年,再也没能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