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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时间 两个青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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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起她的方式,是一些说不清次序的画面,和一些先于画面的气味。
最先漂过来的是橘子皮撕开时的气味。那种很细的雾,带一点点苦。混着窗外樟树的气味,还有夏天晒烫的水泥地的热气。
她坐在我右边,斜对角上。水手领上落着几缕碎发。
蝉声喧闹地,把意念都融化成困意了。
她剥橘子从来不规整,一瓣一瓣,白色的橘络扯得乱七八糟。有一瓣递到我的嘴边,带着橘子的汁水。我张嘴咬住。近距离下,眼睛似乎对不上焦。
后来两年,每到夏天,闻见橘子的气味,就会想起她的手指,或许还有橘子的汁水?橘子不酸,也不算甜。她后颈的几丝发,微微飘动。
再后来是耳机。左耳是我的,右耳是她的,中间的线长长的。她听歌喜欢哼哼,可惜我也不懂音乐。她大概觉得世界上的歌都是她自己写的,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喂”,“你难道不觉得好听吗?”她问我。
“嗯…也许吧。”我说。
“哦?”,她取下左耳的耳机,放到了她的耳朵上。
“你个笨蛋…”她说,“左边坏掉了。”
“唔。”也许我没有听歌的心思吧。
后来她换了一副新耳机,白色的,线比原来的短。她试了一下,然后戴到了我的左耳。
有一回她哼着哼着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了我的肩上。一种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很便宜的那种,大概是柠檬香草的?可是夏天的太阳一晒,清香不多,却是有点温暖的气息。
快打铃了,我摇醒她。那歌听没听完,我想不起来了。
高中最后一个春天,她骑车载我去江边。油菜花如此的亮黄,风一吹,世界都在摇晃,晃的人发晕。
我们爬到一个小丘上。春季校服的裙摆,被风吹得像帆一样,我感觉我快要被吹走了,于是偷偷攥着她的衣角。她回过头来,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那个画面在记忆中闪来闪去,她笑的很开心。
大学隔着很远,她在视频里讲她的教授、她的颜料、她的男朋友。
我这边很安静,她那边总是声音很丰富。有时候是别人说话,也有时候有广播。有一次她在吃番茄,问我这边怎么那么静。我说我在听。她说听什么听。我说听你嚼番茄的声音。
她停了一下。
……
大二冬天她突然说想来找我玩。站在学校门口,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背了一个包,鼻子冻得通红。
“看我给你带的小礼物”,她说,一罐蓝莓酱,罐子上贴着一个手绘的小图,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女孩低马尾,另一个鲻鱼头,歪七扭八的小花,没有上色,“试了好几次,这回完美!”
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吃了那罐酱,甜得我头晕。她问好吃吗。我说甜。她说废话,放了三倍的糖,美滋滋,甜蜜蜜。我说甜到难受。她说那你别吃。
她伸手来抢,我把罐子举高,她够不着,整个上半身都压过来。有那么一两秒,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能数清楚她的睫毛。
她的呼吸里有蓝莓的味甜的,还有一点冬天的冷气。
她忽然不动了。
我也没动。
后来是她先退开的,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挖了一小勺酱吃。
毕业后她回了老家,就是我们在的那个省。周末她来我家蹭饭,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小红薯玩累了,她在本子上涂涂抹抹,忽然抬头说,你站那儿别动。我说干嘛。她说,光打在你脸上,好看。
于是我就站在那。她看了一会儿,又低头一会儿。我想凑过去看,她说别动。
“你这画的是什么?”我说。
“当然是你咯。”
“肖像吗?”
“你猜。”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不让我看,“反正我就这么画,你管得着吗。”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小雨。窗户上全是水珠,灯火映着,水珠带上那些各色的光。
她站在窗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忽然转过头来。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下雨,我们俩躲在小卖铺那个屋檐下?”
我当然记得。雨下得白茫茫一片,她把外套挡在前边,我们背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忘了说话。
后来雨小了,她跑出去踩水坑,故意回头喊我,然后突然踩一脚水。最后我们的衣服鞋子都湿掉了。她还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就在想,”她站在现在的窗边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
“就·……下雨的时候,你在旁边,不用干什么,就在旁边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假装研究手里的画笔。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好。
她愣了两秒。然后胳膊圈住了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也许那个夏天的热气,跨越时空,浸润到了现在。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好狡猾。”
雨还在下。窗外的水珠和灯火流动起来。
我轻轻摸了摸她后脑勺,她还是喜欢柠檬味,只不过现在还有点咖啡的气味。
她在我肩膀上沉默了一会,“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画。”
“嗯。”
“画得不好你也不许说。”
“嗯。”
“蓝莓酱甜了也得吃。”
“……不可以哦。”
她抬起头瞪我,可又藏不住笑意。我看着她古怪的表情,樟树叶子,邻桌,水泥地的热气,颜料,雨,柠檬香味……浮现在脑海里,这大概就是缘起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