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北又皖

1、第一章：月碎 没有一个女

　　没有一个女人会不喜欢权势，只要她亲手抚摸过权势起伏的沟壑。
　　那不是一朵娇花，从来都不是。
　　一只杯盏落在了地上，太平险险扶住桌角站立，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耳中的消息好似一场噩梦般不真实。
　　黑夜沉沉，虫鸣声稀。
　　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冷星点点。
　　敞开的窗户里，吹进一阵冷风，发丝微动，不过短短半日，白日里还乌黑的头发，已染了不少霜色。
　　太平无法入睡，迟迟的坐在桌前未曾移动分毫。
　　半晌，她铺开一张纸，提笔细细写下碑词，雾气的眼中，那人的音容好似还在眼前。
　　端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娇花颂声。”
　　倘若是春季，夜风会送来阵阵花香，满园的花开，朵朵姹紫嫣红的娇花迎着清风争艳，如花的容颜便是最盛的那朵。
　　可是，这是七月，残花多过盛放的花朵。
　　太平凝看着最后一句：千年万岁，娇花颂声。
　　脑海中的容颜缓缓褪去，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双眼睛，那是独属于上官婉儿的眼睛，那双如兰似松的眼睛只是静静看过来，仿佛是千军万马的铁蹄声，又似旁观着盛世的起伏般波澜不惊。
　　太平痛苦的悲鸣一声，把刚写好的碑词团成一团扔在地上，自言自语般道，“没有一朵娇花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重新铺开了纸张，飘逸的行书游走于笔下，“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此刻，太平眼前又浮现出了多年前，彩楼评诗的那一幕。
　　昆明池畔。
　　高高竖起的彩楼之上，青竹素衣的衣摆迎风飘动，腰间的碎玉挂件似涌动的浪潮。
　　发丝随风浮动，金玉相击的声音响起，“既然当了这评诗的裁判，那参赛的资格便自动去除了罢。”
　　说罢，她拿起一张纸，随手扔了出去，上面飘逸俊秀的飞白行书还未看清写的是什么，便随风飘远了。
　　彩楼之下，唐中宗李显与韦后坐在首位，太平公主与安国相王李旦次之，众位朝臣落座两旁，美景美酒，宴会正酣。
　　“长安景色赛杭州，”上官婉儿皱眉冷哼一声，扔了下来。
　　“莲花深处结彩珠，”上官婉儿念道，“这一句还算不错，只是有些不太合题。”
　　“陌陌人相礼，思思好适居。”上官婉儿道，“到底有几分小家子气了。”
　　“气吞山河蕴，万国贺我朝！”上官婉儿缓声道，“气势倒是够足，只是锋芒难免有些过于外露。”
　　一张纸张从楼上飘飘落下。
　　雪白的纸张好似飘在空中的白鹤，染了点点乌色的墨，只听高楼上的人抚掌朗笑，“当选此首。”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度，槎拂斗牛回。
　　蓂全落阶尽，灰飞劫火余。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那是宋之问的诗。
　　她一句一句的念完，又重复念了最后一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点评道，“宋学士果然多才。”
　　太平坐在席位上，心中一颤，抬头望去，果然见高楼上的上官婉儿脸上多了些微红，显然是醉酒了。
　　是了，上官婉儿，必定是醉了，醉的厉害。
　　选诗，看的不止是写诗的人，更是选诗的那个人。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选了它，收进抽屉里不甘与抱负，便到底是漏出了一个缺口。
　　克制就要一直克制，可不能松懈了分毫。
　　不然，那一点微弱的冷光，便会让利刃再次出鞘。
　　长安街道，桂花飘香。
　　上官婉儿的棺木正式下葬，葬礼在太平的主持下，规格极高。
　　随着人潮褪去，散落的各色菊花留在地面上。
　　纸钱被风吹起，飘向天空。
　　太平站在高楼上，目送送葬的一行人出了长安，朝着雍州咸阳洪渎原的方向，渐渐远去。
　　天色渐晚，渐渐下起了细密的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