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观棋不语（2） 佟嘉&蔺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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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进房间睡觉去了。
坐在沙发里，蔺观棋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从前。
童年窄窄的小巷里，藏不住任何的秘密。新来的邻居不会说话这件事，就像是一株被风刮过的脆弱的蒲公英。
而佟嘉从小就不是一个会吃闷亏的人。她惩恶扬善，乐于当行侠仗义的超级女侠。她指着蔺观棋说，以后就由姐罩着你，有我在的地方，绝对不允许有人欺负你！
连吃一枚蛋黄都要不情不愿、哽得眼眶红红的臭屁小学生。
谁会想要她的保护。
蔺观棋冷漠地比划手语：[先管好你自己。]
佟嘉捂住眼睛，说的却是不听不听。
蔺观棋初三的时候佟嘉念初一。
收到妈妈强硬的要求，蔺观棋每天放学都扶着单车站在校门口，等待那位总喜欢拖拖拉拉的大小姐放学。
等待的耐心又一次险些耗尽之前，在人群里，蔺观棋终于看见他的妹妹揪着衣服下摆和凌乱的头发，慢吞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把头埋得很低，飞快地绕过他爬上自行车后座，声音和往常一样的活泼洪亮：“我坐好了，走吧！”
蔺观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转身，抬起佟嘉的下巴，看清了她脸上的灰和伤痕。
他皱起眉头，用力摇晃她的手臂。
佟嘉却没心没肺地咧起嘴，顶着花猫脸，得意洋洋地说：“哥哥，我今天和别人打架打赢了，我把那个臭小子推进了小操场角落的臭泥潭里。”
蔺观棋脸色沉沉，揪着她的衣服让她下车。
多年以来的被嘲笑、被中伤，塑造了蔺观棋过分敏感的心肠。他几乎瞬间明白原委：[因为我，是吗？]
佟嘉慢慢地放下嘴角，蔺观棋却还在逼问：[有人骂了我难听的话，所以你跟人打架，是吗？]
佟嘉笑着笑着，突然嘴巴一瘪，她委屈的眼泪好像开了闸：“我答应过你，我要罩着你的。”
佟嘉抽噎着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眼泪全都蹭到了他的校服上面，“所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骂我了。”
面对恶意，蔺观棋自以为已经能够做到淡然处之。可当妹妹的眼泪透过校服、碰触到他皮肉的那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好久好久再没有那样的无力过。
蔺观棋恨自己安静，恨自己说不出哄人的话语。
他能够做的，只有用双手代替嘴巴，轻轻贴上妹妹柔软的长发。
…
蔺观棋大二的时候佟嘉高三毕业。
胆大包天的少女犯了恋爱脑，据说为了一个男生，险些私自篡改了大学志愿。被妈妈及时发现并阻拦后，佟嘉竟然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闹绝食。
房门在一天内第无数次被敲响，佟嘉咚咚咚地冲到门边，不管不顾地拉开门骂人：“我都说了我需要安静！你们不要再来——”
嚣张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在门外，佟嘉见到了哥哥。
哥哥在另一个城市很好的大学里读书。
十几年来，坚决不去特殊学校上学的倔强，在闪亮的通知书抵达家门口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一年没见，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已经触碰到眉睫。大概因为顺手抓了发胶，每一根发丝很有型地呈现流畅形状。
哥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看上去酷毙了。靠近她的时候，身上却还是飘逸着她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味。
蔺观棋平静地看着她。
[我可以进去跟你谈谈吗？]
佟嘉慢吞吞地让开一条道路。
她坐在床沿，拍了拍身侧的床。哥哥却没有去坐她的床，而是拉出书桌下面的板凳坐下。
佟嘉很不喜欢这样面对面坐，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审判，会让她觉得她和哥哥之间，一点都没有该有的亲密。
佟嘉赌气地说：“如果你不坐我的床的话，接下来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听的。”
窗户外面柔和的光线，映照出空气里细小的尘埃。
蔺观棋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眼睛里是柔和的悲怆。
他说：
[小嘉，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已经不再需要其他的言语。
顷刻间，佟嘉的眼泪流下去。
哥哥冰雪聪明。她知道他一定明白，自己执意要把志愿改换到他所在的城市，究竟所谓何意。
妈妈不会知道，黄阿姨不会知道。
只有他。
只有蔺观棋。
妹妹冰雪聪明。他也知道，她一定明白自己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何尝愿意让她遭受两情不能相悦？只是有些白眼，让他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
他讨厌的妹妹，他亲爱的妹妹，前途该是一片热闹与光明。
彼此短暂的缄默里，蔺观棋费劲地回想，究竟什么时候他们从几近亲密无间的兄妹关系，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那是某一年的暑假。
和她爆发争吵以后，她口不择言：“和哑巴哥哥在一起一点儿都不好玩！”
一觉醒来他没看见她的身影，去问妈妈，妈妈惊讶地说：“小嘉今早回姥爷家去了，她没有告诉你吗？”
很奇怪，蔺观棋最先感觉到的情绪，竟然会是如释重负。
既然早就知道这是此生必散之筵席，与其在梦里品遍珍馐而醒来捧着一肚子的美梦空气，他觉得，早一点被她讨厌或者远离，对他而言也许更容易接受。
她很吵啊。
咋咋呼呼的。还总是说一些很蠢很中二的话，特别特别惹人讨厌。
蔺观棋坐在书桌前，用一张纸和一支笔罗列出所有他不能忍受的佟嘉的缺点。
确保自己足够讨厌她以后，却在听见妈妈关于想不想一起去乡下小嘉的姥爷家玩一周的问询时，还没有听完就点头同意。
黄安雅调侃：“小棋很离不开小嘉呢。”
蔺观棋板着脸否认，表示自己只是无聊，却刻意不去看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乡下小路蜿蜒颠簸，差点把蔺观棋搞吐了，他靠想象佟嘉可能对他晕车而爆发出的嘲笑而硬生生撑下去。
绕过又一个弯道，佟阿姨站在路口位置朝他们招手。
蔺观棋扶着车门眼冒金星地下车，第一反应就是往佟阿姨身后看。她的身后只有两片金灿灿的麦田，没有冷血的佟嘉。
“哎呀佟嘉你是猪吗！这个棋不能这么下！”
“悔棋悔棋！爷爷我们要悔棋！”
“听我的听我的，往这里下，往这里——”
“你烦死了，能不能别说话啦！！！”
绕过又一丛树林，蔺观棋率先听见的是熟悉的声音。
他看见佟嘉愤怒地朝着身边多嘴的胖墩怒吼，脸被晒得红彤彤的。鬼使神差，他走到正在下象棋的佟嘉身边，举着手里的小风扇，为她带去一小片凉爽。
佟嘉转头，瞳孔地震，“观——”
一瞬间她收回发疯的姿态，声音极速地忸怩起来：“观，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呢……”
晚上，佟嘉别扭地邀请蔺观棋去麦田里看星星。浪漫的星空下，她递给他一只玻璃瓶，里面竟然装着一只活青蛙。
蔺观棋碰都不想碰，怀疑她在挑衅他，可佟嘉却颐指气使地说：“我命令你快点收下！这是我好不容易下棋赢了爷爷，爷爷告诉我的偏方。以后你把蛙蛙放在床头每天听它叫，然后你就会说话了。”
蔺观棋记得，那一刻他愣了很久。
他回答说：[根本没有什么偏方。我这是先天性的，除非回炉重造。]
佟嘉不服气：“那为什么爷爷非要抓着我玩棋才肯告诉我！”
[他好久没见你，只是想骗你多陪陪他。]
“……哦。”
佟嘉闷闷地拧开瓶塞，放生了这只无辜的青蛙。
想到那句“观棋不语”，蔺观棋扭头看她：[有时候，你会因为我说不了话，没办法回应你而难过吗？]
“有……一点吧，一开始的时候。不过后来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
[怎么安慰？]
“我就想呀，这个蔺观棋，上辈子肯定是超级大话痨！你肯定跟很多人说了特别多的话，所以这辈子，老天爷就决定惩罚你，封印你的嘴巴。”
佟嘉靠在草垛上面，仰头看着漫天的繁星，语气轻松得意：“没关系呀，反正我可以说嘛。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所以我这么喜欢说话，但是你一句话也说不了。”
[你确实很吵。]
蔺观棋刻意忽略了那句“天生一对”。
“有些人明明不会说话，为什么成天这么毒舌？”佟嘉龇牙咧嘴，“我揍你哦——”
她作势高高扬起手掌以示威胁，可蔺观棋微笑着，沉静地看着她，没有一点要躲开的意思。
“啪”的一声。
蔺观棋愕然地垂眸，视线落在被轻轻拍打过的手背上。
佟嘉骄矜地扬起下巴：“哼！你是用手说话。打你的手，就相当于打你嘴巴。”
趁他愣神，佟嘉拍拍屁股，大笑着跑回家，得意的回声在空气里飘荡得很远。
或许，就是在那个夜晚吧。
他想，他确定，就是那个安静祥和的夜晚。
蔺观棋无耻地喜欢上了佟嘉。
…
夜已深了。
蔺观棋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房门，却发现妻子还醒着，背对着门侧躺着，在被窝里玩消消乐游戏。
他掀开被子一角，躺过去，沉默几秒后轻拍她的手臂。
“干嘛？”佟嘉的语气硬邦邦的，却还是翻了个身，手机游戏也没有停止。
蔺观棋：[这是谁的手机？]
佟嘉斜着眼睛看完了他的手语，说：“你的啊。我要把你手机玩没电，让你用不了文字转语音，然后没办法和我吵架。”
其实，和他结婚也不算那么没意思。
每次吵架，都是她一顿酣畅淋漓的输出以后，再捂住眼睛，气得他只能去翻手机打字，捣鼓他那套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的文字转语音。
蔺观棋从她手里抽过手机丢到床头柜上去，然后把手送到她面前，望向她的眼睛虔诚而温顺。
多年朝夕相处的光阴，孕育出他们亲密无间的熟悉。
佟嘉知道，他是在说：
我想你亲亲我。
佟嘉的心软软的，但还是没什么好气推开他的手，蔺观棋坚持不懈地凑过去。
几个回合下来，佟嘉率先放弃。她敷衍地低下去亲亲他的手背，“这样行了吧？真难缠。”
早知道那晚在麦田里，她就不说什么手背是他的嘴了。
她翻身，想要拉掉床头的台灯。一只青筋盘虬的手却先她一步凑过来，包裹住她的整只手掌。
“你——”
嘴唇张开的瞬间，身后的男人已经压了上来。
他温柔地钻进她的唇缝，撬开她并不十分强硬闭合的齿关。温热的舌尖游走在她的口腔里，一点一点舔舐、含吮着她的舌头。
气喘吁吁地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蔺观棋眼睛蒙雾，修长手指在胸前缓慢划过。
[小嘉，弄错了。]
他闭上眼睛，再度吻了上去。
佟嘉捧起他的脸颊，扬起下颌，配合他的亲吻，眼前一帧一帧闪过他比划的释义。
[我想要你这样亲我。]
[这才是，我想要的。]
佟嘉被蔺观棋从浴缸里抱出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无微不至的伺候。
蔺观棋不复刚才在床上的威风，他替她擦身上的水，却低垂着眼睫，生怕再勾起又一轮心火。
佟嘉喜欢看他这样。
她抬腿勾住他的腰，明知故问：“哥哥，你喜欢我吗？”
蔺观棋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吗？我怎么记得，我高中毕业要改志愿的时候，某些人要拒绝我，还跟我比划什么来着——”
佟嘉故意耷拉下脸模仿他：“小嘉，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蔺观棋手上收力，惩罚性地掐了下她的腰，佟嘉娇气地叫唤着，却没能来得及躲开。
蔺观棋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描摹她，佟嘉也不再笑了。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
明明是用了二十几年的手语，仔细去看，蔺观棋的手指竟然还是会微微抖动。
[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佟嘉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可我觉得，你就是更好的。”
……
“真的吗，哥哥。下个月我公司的年会，你确定你真的要去哦？”
[嗯，是真的要去。]
“会很吵的喔。”
[那你帮我捂住我的耳朵。]
“可是，还会有人跟你搭讪……”
[那你就跟搭讪的同事们说]
蔺观棋把她揽入怀里。
他捏着她的手，举向天花板，带她拼出他想要回答的那一句话。
[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呢。]
/写于2026.10.23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观棋不语（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