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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病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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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倒下的那天,沈知微在外地。
是程野打的电话。“知微,快回来,老爷子在院里晕了。”
她当时在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做一处民居的病害调查。接到电话,把仪器往车上一扔,油门踩到底,开了三个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祖父已经进了急诊。老周守在门口,一脸汗。
“怎么回事?”
“在院里核图。”老周说,“核了一宿。早上我过去,他趴在桌上,叫不醒。”
“核什么图?”
“你那套沧浪桥的测绘稿。”老周说,“他说你画得急,有几处尺寸标得不对,他给你重核一遍。”
沈知微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她的手,攥着一张缴费单,攥得纸都皱了。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太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二岁。
那年,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白灯。她坐在塑料椅上,等医生出来。医生的口罩上沿,眉毛是低的。她那时候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等懂了,已经晚了。
那天,爷爷是后来才到的。他浑身是烟灰,眉毛烧短了半边。他冲进走廊的时候,护士拦他,他一把甩开,喊:“我儿子呢?我儿媳妇呢?”没人答他。他就站在那儿,站成了一截烧焦的木头。
她记得,那天他也没哭。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她疼。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手,一直在抖。
她闭了一下眼,想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可它压不下去。白灯、消毒水味、塑料椅的凉、还有走廊尽头那盏红色的锁着的门。
“沈知微。”
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是陆则衍。
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像是赶过来的。他是来工作室送一份文件,听小满说了情况,直接来了医院。
“你别站着。”他走过来,声音放得很低,“坐下。”
她摇头。
“坐下。”他把手按在她肩上,轻轻往下带了一下。
她坐下了。
他没再多说。他转身去缴费窗口,把押金交了;又打了几个电话,托人找了医院的熟人,挂了一个专家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问她要什么,也没跟她说自己在做什么。等他回来,走廊里多了一把椅子和一杯温水。
“专家明天上午看。”他说,“急诊先稳住。”
“花了多少?”
“工作组的事,不急。”他把水推过来,“先顾人。”
“我问花了多少。”
陆则衍看着她。他知道这个女人,要强到骨子里。他要是不报数,她会一直记着这笔账,记到睡不着。
“一万二。”他说。
“我明天给你。”
“行。”
他没推辞。他知道,推辞的话,反而伤她。她给,他就收,这是她能接受的方式。
走廊里,小满和程野也赶来了。小满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袋面包,是路过便利店买的。程野什么也没带,站在走廊尽头,抱着手臂,一句话不说。
“姐。”小满喊。
“小点声。”沈知微说,“急诊,别吵。”
“老爷子怎么样?”
“稳住了。专家明天看。”
“那你吃口东西啊。”
“不饿。”
小满还想劝,程野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程野走到缴费窗口那边看了一眼单子,回来,低声跟沈知微说:“押金交了一万二。”
“我知道。”
“谁交的?”
沈知微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正在打电话的陆则衍。
“他。”
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姐,这人,不像来算计的。”
“现在别说这个。”
“我不是替他说好话。”程野说,“我就是觉得,一个把项目算得比谁都精的人,肯半夜坐在这条走廊上,这里头不全是生意。”
沈知微没接话。她起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陆则衍一眼。他还在打电话,是给医院的熟人问病床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她进了病房。
祖父是夜里醒的。
沈知微守在床边。老人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她凑过去。
“爷爷。”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图……核完了。”他说,声音很轻。
“核完了就核完了。”她说,“你先养着。”
“第三页。”老人说,“东梢孔的桩位,你标错了。差一寸。我给你改在地上了,用铅笔。”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她说。
“别哭。”老人说,“你爸也说,尺比眼睛准,别信眼睛。”
“我没哭。”
老人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知微。”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别让我再进文庙。”他说。
沈知微愣住了。
“爷爷?”
“别让我进文庙。”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轻,可是很清楚,“死也不进。”
她坐在床边,捏着老人枯瘦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文庙,是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抄了一辈子《营造法式》要修的地方。是他儿子儿媳殉职的地方。
他为什么,死也不进?
“爷爷,”她声音有点抖,“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力气。床头的心电监护,一下一下,很稳。
沈知微坐在那儿,握着那只手,坐到天快亮。
病房外面,走廊尽头。她站了很久。
她想起祖父关灯说“睡了”的样子。想起他把那本抄了十五年的书推到灯下,指着一页,说“料不对”。想起他抄书扉页上那个“戊子年冬”。
十五年了。
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祖父。她只看见他沉默,却从没想过,一个把木料看得比命重的人,为什么会在一座桥、一座庙面前,选择一辈子闭嘴。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她站成了一块石头,直到腿麻了,才回病房。
❖
住院的消息,第二天在老城传开了。
老周来了,拎着一兜子他自己种的青菜,说是给老爷子熬汤。面馆老钱来了,端着一碗阳春面,说“病人不能总吃医院的饭”。酱园李婶来了,带了一小罐酱瓜。茶馆的老馆主也来了,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留下一盒茶叶就走了。
病房里堆了一桌子的东西。沈知微看着这些,忽然笑了一下。
“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想起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活一世,能把东西做给人用,就不亏。”沈知微说,“你看这一桌子东西,都是给人用的。”
祖父在床上听着,没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
下午,顾之衡来了。
他没进病房,只在走廊里跟沈知微说了几句话。他穿一件浅灰的衬衫,气质温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那种很规矩的探病礼。
“师兄。”
“我来看老先生。”顾之衡说,“顺便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在文物局,翻了些旧档。”顾之衡顿了顿,“十五年前文庙修缮的那批材料,有些零散件还在。改天我给你送过去,你做评估也许用得上。”
沈知微看着他。
“师兄,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顾之衡说,“保护老城,是文物局的职责。你做的,正是我们要做的。只是……有些事,体制内做起来慢,你在外面做,快一点。”
“什么叫‘有些事’?”
顾之衡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又看看走廊那头。
“知微,”他说,“老城这件事,别把它想简单了。这里有太多旧账,缠在一起。”
“什么旧账?”
“你先把老先生的病顾好。”顾之衡说,“别的,往后有的是时间。”
他把水果递过去,走了。走到电梯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沈知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离开。她总觉得,师兄今天话里有话。
她收好水果,回了病房。
❖
陆则衍没有走。
他把文件交给老周,让老周带回去。自己留在医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没进去打扰她,就坐着。中间去楼下买了两次水,一次热的,一次凉的,放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知微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
“你怎么还在?”
“顺路。”他说。
“医院顺谁的路。”
“顺我的。”他站起来,把一瓶温水递过去,“喝点。你昨天的水,一口没动。”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押金我转你。”
“不急。”他看着病房的方向,“老先生的病,要紧。别的,往后放。”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上班。”他说,“坐一会儿再走。你一个人守了一夜,总得有人告诉你,天亮了。”
沈知微握着那瓶水,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他。这个人昨天还是她在会上对垒的对手,今天在医院走廊陪她坐了一夜。他做这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则衍。”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守在这儿。”
他没立刻答。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云被照得发白。
“我小时候,”他说,“跟人约过一件好事。我许过愿,说以后不让任何人,一个人守一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记得了。”他说,“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表。“我走了。医院这边,有事随时打我电话。24小时。”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的天光。
她站着,握着那瓶水,站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他昨天交押金时,没有问她,也没有告诉她金额——是先垫了,才报的数。
她低头看了看那瓶水。水已经不温了。她把盖子拧开,一口喝了大半。
❖
同一时间,文庙街。
一大早,李婶来工作室找沈知微。小满告诉她老爷子住院了,沈知微在医院。李婶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酱菜放下。
“那我不打扰。”她说,“等她回来,跟她说一声,酱瓜腌好了,让她来拿。”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图房里那面墙。
“你们这院子,昨晚亮了一宿的灯。”李婶说。
“亮着灯怎么了?”
“没什么。”李婶笑了笑,“就是看着,心里踏实。”
她走了。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巷子对面十九号的衍盛协调处,也亮着一盏灯。
两盏灯,隔着一条窄巷,一东一西,谁也不熄。
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程野从里面走出来。
“还不睡?”
“守着。”小满说,“万一医院那边来消息。”
“守你也帮不上忙。”程野说,“回去睡。明天还要干活。”
“老爷子都这样了,谁还有心思干活。”
“他不干活,才没心思。”程野说,“老爷子要是醒了,问的第一句,准是图核完没有。你要让他知道图没核完,他病得更重。”
小满愣了一下。
“你说的……好像也对。”
“我说话,从来都对。”程野说,“把灯留一盏,回去吧。”
小满把工作室的灯留了一盏,锁上门,走了。巷子里剩下那两盏灯,一东一西,静静亮着。
象是两家人,隔着一堵墙,都在等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