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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雨夜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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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扬州城像泡在水里。
石板路上,积水没过鞋面。灯笼在雨里晃,光晕一圈圈散开,又被雨浇淡了。
三更过后,长街上空的只有雨声,远处漕河上偶尔传来一声船夫的吆喝,沉闷的像隔着棉被。
扬州府衙的库房就在这样的雨里立着。
院墙高三丈,青砖被雨水泡得发黑,檐角蹲着两只石兽,水顺着兽口淌成两条白线。门房里亮着一点烛光,更夫缩在椅子上打盹,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
他毫无察觉,头顶那片瓦刚被人揭开了半尺。
接着,一道白影从缺口滑进了库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送进来的白纸。
那人一身白衣,在昏暗的库房里扎眼得很。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巴。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笑。抬起头才发现脸上有着半张银面具,雨珠顺着面具边沿滚下来,落在衣领上。
他肩背挺得笔直,站在这儿不像贼,倒像是来巡查的官员。
库房里堆着今年扬州盐税案的卷宗,一摞摞顶到房梁,纸页受潮,泛着股霉味。最里头一口樟木箱,锁是新换的。
来人蹲下去,从袖子里摸出两根铁签,对着锁眼轻轻一插,转动了几下,锁芯“咔”一声,开了。
“就这?”他有些愕然,也有些嫌弃,“扬州府的大库,连个机簧锁都舍不得装。得,省了我一盏茶的工夫。”
他翻开箱子,里头三本账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压着一沓银票,少说两万两。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眉头挑起来:“好家伙,盐税漏了八万,账面平得跟抹了油似的。这账要是不偷,我都对不起我这一身手艺。”
银票塞进怀里,账本包进油布。
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条,寻了笔墨,写了四个字搁在空箱子正中。
到此一游。
江湖上传说,盗圣偷东西,留字从不重样,可落款永远是一朵银莲花。
有人说那是挑衅,有人说那是记号。只有他自己知道,师父生前最爱在院里种银莲花,说这东西贱,给点土就能活。
他直起身正要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
狂风吹开窗户,墙头站着一个人。
“盗圣好兴致。”
那人比盗圣还高半个头,黑氅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他同样戴着斗笠,只不过那张严肃的脸露着,腰间挂着剑,剑柄缠着布,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
雨水顺着他脸颊淌下来,他连眼睛都没眨,死死盯着。
身后,呼喊声接二连三响起,神捕司的捕快把库房围了个严实。
“沈大人。”盗圣笑着,“你还是这么爱讲排场。”
沈怀铮,神捕司总捕头,江湖人称铁面阎王。他追了盗圣三年,追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被耍得最惨,今晚总算把人堵在了库房里。
“拿下。”他说。
屋里的盗圣却像没听见,还回头看了看那口樟木箱,忽然叹了口气:“沈大人,你说这库房,锁得跟铁桶似的,可账本都发霉了,也不说晒晒。我帮你拿出来透透气,不该谢我一声?”
沈怀铮的剑已经出了鞘。
神捕司的快剑,可轻而易举降伏江湖上一流高手,这一剑劈开雨幕,直取盗圣咽喉。
可盗圣只偏了偏头。
剑擦着他耳边过去,他甚至还歪着脑袋看了看剑锋
“剑是好剑,就是刺的时候肩头高了三分,力气全使在腕子上,沈大人,你这一剑还得练练。”
沈怀铮皱眉,抬手刺出第二剑。
第二剑更快。
可盗圣仅仅往后退了半步,退得像是量好的,剑尖离他鼻尖永远差一寸。
他退到墙边,忽然不退了,脚尖在箱子上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眨眼间窜上了房顶。
“沈大人。”他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追了三年,你连我根头发丝都没摸着,今晚雨大,也是辛苦你了。”
盗圣忽然折了回来,身法比刚才那两剑更快。
沈怀铮眼前一花,剑穗已经没了,再一低头,剑柄上插着一朵银莲花,花瓣上还挂着雨珠。
捕快们呼喊着冲上来。
盗圣看也不看,脚尖在瓦上一点,整个人从他们头顶掠过去,袖口一甩,几片碎瓦激射而出。
啪啪啪,三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捕快僵在原地,刀拔到一半,拔不动了。
全部被点了穴。
“沈大人,你这帮手下,嘴上喊得起劲,功夫比手上功夫好。”他还有闲心点评,“回去记得让他们多练练下盘,省得下回追我的时候,先把自己摔了。”
“剑穗不错,借我玩两天。”盗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账本我收了,看够了再还你。”
“你!”
“哦对了。”他忽然又停下,站在对面屋脊上,斗笠微微抬起,面具下露出一双桃花眼,“你刚才那一剑,第三处破绽在脚踝,要不然还能再快些。”
盗圣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白色的身影在雨幕里几个起落,踩着屋瓦,像踏水一样翻过三重屋脊,忽然停了一下,又挑衅了抬了抬下巴,然后他整个人彻底不见了。
沈怀铮站在雨里,脸黑得像锅底,“追,看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捕快们应声而动。
沈怀铮低头看着剑柄上那朵银莲花,三年了,他追了三年,今晚还是功亏一篑。
他把银莲花拔下来,收进怀里。
这是物证。
天蒙蒙亮,雨总算小了。
扬州东街,有一间挂着半日闲招牌的茶楼。
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只木盆,里头接了半盆雨水,哗啦一声泼在台阶上。
陆微打着哈欠跟着走出来。
他穿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
站在门框里显得有些单薄,头发拿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一双桃花眼睡眼惺忪,眼角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
他揉着眼睛,又伸了个懒腰,一脸这无聊的日子怎么又开始了似的生无可恋。
路过的卖菜阿婆跟他打招呼:“陆掌柜,今儿茶钱还是老价?”
“涨了。”他懒洋洋地说,“昨儿夜里被猫踩了屋顶,惊醒了两回,得加收一文补觉钱。”
阿婆笑骂他财迷,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应着,进屋去生火。
炉子里的炭还没点着,茶楼门口就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氅,肩上还带着雨痕,看样子一夜没睡,眼底青黑一片。
他身材高大,往门口一站,把门里的光挡了大半。可腰杆笔直,走路风风火火,街上那点湿气,好像全跟着他进了屋。
“客官这么早?”陆微头也不抬,添着柴火,“下雨天,茶钱打八折。”
“陆掌柜。你这里昨夜子时可有人来过?”沈怀铮的声音哑哑的。
“人倒没有。”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认真想了想,“昨夜来了一群野猫,嗷嗷叫着踩了我屋顶,又哗啦啦跑了。”
他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出来,“大人这黑眼圈,比我这茶汤还浓。怎么,昨儿是你在我屋顶?”
确实是自己带着捕快们追盗圣,沈怀铮被他噎了一下。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市井泼皮、江湖豪客、朝堂大员,没有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
可这人笑眯眯的,那双眼睛让人生不起气来。
“本官办案。”沈怀铮干巴巴地说。
“那更要喝茶了。”陆微动作麻利地摆开茶具,“办案费脑子,费脑子就费茶。大人坐,给你沏壶雨前,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茶,今儿给你打八折。”
沈怀铮沉默片刻,坐了下来。
雨前茶,茶汤清亮。
掌柜的递茶的手很稳,一杯茶端到他面前,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接过茶,目光落在陆微手上。
那双手白净纤细,不像做粗活的。可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茧。
那是练武之人才有的茧。
“掌柜的手,像是会功夫。”
陆微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大人好眼力,我小时候劈柴劈的,一劈劈了十年,后来爹娘嫌我糟蹋斧头,才让我改行烧水。”
他给沈怀铮续了杯茶,岔开话头:“大人这是追了一夜贼?那贼追着了吗?”
沈怀铮握着茶杯,没说话。
“也是。”陆微自顾自地坐下,撑着下巴看他,“追了三年都没追着,哪能一夜就追着。大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追的那个贼,我听过他的名号,偷完东西还留朵银莲花,是不是傻?这不是留证据给人抓吗?”
“他那是落款。”沈怀铮忍不住纠正他,“盗圣的规矩,偷完必留记号。”
“哦”他拖长了音,“那更傻,留个记号给官差抓自己,图什么呀。”
沈怀铮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盯着杯里的茶,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人说话太自然,太松弛,松弛得像是根本不把盗圣当回事。
“掌柜的,这茶楼开了几年了?”他忽然问。
“三年出头。”陆微给他续了杯茶,“大人问这个做什么,想入伙?”
“随便问问。”
他嘴上说着随便,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
盗圣是三年前开始在扬州犯的案,这间茶楼也是三年前开的张,倒是巧了。
他端起茶,“掌柜懂武功?”
“不懂。”陆微答得飞快,“我就是个开茶楼的。大人,茶钱一两,现在付还是喝完付?”
沈怀铮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桌上。
“收你八折。”他笑眯眯地收下,又当真摸出两枚铜钱,放回他手边,“找零,客官收好。”
沈怀铮低头看着那两枚铜钱,不知怎么,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寒气,在人家这儿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站起身:“掌柜若夜里再听见野猫,不妨来神捕门报个案,有些野猫,我们也抓。”
“好嘞。”陆微仍是笑眯眯的样子,将他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笑吟吟地挥手。
“大人慢走,下回办案路过,还来喝茶,给你留壶好的。”
沈怀铮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半日闲的门已经掩上了,门缝里露出陆微的背影,还有一阵哼歌声。
他忽然想起昨夜里,盗圣的背影。
荒唐。
他摇了摇头,大步往神捕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