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4、第4章 暗湖锁火（诅咒反噬噬心） 玉凌娥入暗

　　这里便是六娥幽洞最凶的地方，也是镇火结界的核心锁眼所在。
　　玉凌娥缓步走到湖边，赤红色湖水翻涌，热浪扑面而来，灼烧得她衣袂微微卷曲。
　　她垂眸看向湖面下不断躁动的火脉，神识沉入地底，顺着灵脉一路延伸，清晰感知到黄龙玄窟方向传来的磅礴怨怼之气。
　　那股怨气混杂着地火浊气，在地底岩层之间不断冲撞，像是一头被禁锢万年的巨兽，时时刻刻想要冲破封印，倾覆整片灵山。
　　玉凌娥神识探至黄龙玄窟边缘，隐约窥见洞窟之内，万千瑰丽石笋、石幔已经被魔气侵染发黑，往日澄澈的灵泉尽数化为漆黑毒水，无数积攒万年的怨魂在窟内盘旋嘶吼，仿佛声声控诉天道不公、诸神自私、历代灵主孤寂惨死的宿命。
　　识海深处，一个声音贴着地底爬了上来。
　　嘶哑，湿冷，带着九幽业火的味道。
　　“玉凌娥。”
　　“玉栖梧燃魂祭阵，落了个神魂俱灭。”那是墟灭魔尊的气息。
　　祝融当年以身封墟，熔神锁火，将地底浊气与天地万古怨怼聚合而成的魔尊镇压在黄龙玄窟最深处，立下结界，永世封禁。
　　“——你也要走她的老路？”魔尊说。
　　玉凌娥不理他。她双手抬起，指尖划出古老的火神印诀。
　　“这湖底下压着的，不止本尊一个。”魔尊的声音缠上来，像毒蛇顺着脊骨爬。
　　“万年的怨魂，都泡在那窟里的毒水中。你每加固一次阵眼，他们就要多熬一年。”
　　“他们熬着，山下的人就能活着。”
　　“活着？”魔尊笑了，笑声像岩浆在岩缝里挤：“等你灵力耗尽，本尊出去，他们一样是焦土。你不过是替天界多养了几千年的蝼蚁。”
　　玉凌娥的指尖停了一瞬。
　　“我只要你出不去。”她说。
　　岁月消磨，结界力量逐年衰减，魔尊的力量却在日复一日积攒怨火，如今封印已显松动，魔气顺着地脉悄悄蔓延，不断干扰六娥幽洞的镇火格局，加剧地火躁动。
　　她收回神识，眉心褶皱更深。
　　玄杉长老早前曾借灵脉传音告知她，天界诸神早已察觉灵山异动，却冷眼旁观，不曾派出半分仙力相助。
　　天道无情如此！
　　万年以来，天界诸神坐享灵山源源不断的火灵气运，安居于九天神殿，锦衣玉食，无灾无难，唯独六娥灵主却只能被困在这片幽洞，还须得日复一日承受地火、浊气、雷罚、诅咒四重折磨，孤身扛起守护人间苍生的重担。
　　不公二字，刻在这片灵山的每一寸岩层之中。
　　玉凌娥早已不复去想这宿命是否不公，只是本能地一抬手，周身六道娥灵同步升空，各自归位，运转本命灵韵，配合她的仙力加固暗湖锁眼。
　　赤红湖水因她的印诀剧烈翻涌，无数火浪腾空而起，撞上娥灵铺开的白光屏障，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黑烟漫天弥漫，又被灵光一寸寸消融。
　　玉凌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薄汗，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灵脉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响，熟悉的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又是一次本源透支。
　　六道娥灵虚影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翅翼上的莹白光晕淡了大半，渡生娥吸纳而来的微薄生机，连填补此刻灵力消耗都远远不够。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暗湖底下躁动的地火才缓缓平复，翻涌的赤红湖水渐渐归于平静，浮出水面的黑烟尽数消散，地底传来的震动微弱下去。
　　玉凌娥缓缓收回印诀，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在湖边，愈骨娥立刻将柔和灵韵尽数灌入她体内，缓解撕裂般的骨痛。
　　她扶着一旁冰冷的岩壁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泛出青白的手掌，指尖布满细密裂痕，丝丝缕缕淡金色的仙血顺着裂痕缓缓渗出，滴落在赤红湖水之中，转瞬便被高温蒸发殆尽。
　　六道娥灵轻轻震颤，传递出一丝疲惫的情绪，经过此番消耗，已然无力再维持饱满形态，纷纷缩小身形，温顺地绕回她周身缓慢盘旋，灵体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水雾里。
　　玉凌娥望着黯淡的娥灵，心底那点微弱的怜惜再次冒头，可仅仅一瞬，情烬诅咒便立刻做出反应，心口骤然传来刺骨剧痛，仿佛有无数滚烫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神魂本源。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坚硬岩壁上，剧痛顺着脊背传遍全身。
　　“不可动心，不可眷恋，不可生怜。”
　　她低声重复着千年来刻在魂灵深处的戒律，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柔软情绪，眼底重新恢复一片死寂冰冷。
　　祝融留下的诅咒，时刻提醒她，但凡心底生出半分温情，便会是天罚降临、灵碎身死的开端，不止她自身会万劫不复，整片灵山结界都会因她心境动荡彻底崩塌，山下万千苍生，会被喷涌而出的地火浊气尽数吞噬。
　　于是，她只能生生禁锢起自己的心绪，化作一片石，一块冰，一个无喜无怒，无忧无惧的孤魂。
　　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这片土地之下镇压着灭世之火，山下古峒、泽阁、牧原之中，存着无数无辜生灵。
　　千年来她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便是为了护住这人间烟火，若是因一己心绪招致浩劫，便是辜负了祝融当年以身封墟的牺牲，辜负了整片天地托付给她的重任。
　　玉凌娥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线，转身沿着暗河通道原路返回祝融古台。
　　沿路的水雾落在她破损的衣摆上，冰凉触感稍稍压□□内灼烧般的反噬痛感。
　　回到古台之上，她盘膝落座，双目轻阖，静心调息。
　　六道娥灵围绕在她身侧，各司其职缓慢修复损耗的本源，洞内只剩下山泉滴落、飞瀑流淌的安静声响，空旷孤寂，万古如一。
　　她的神识半开着，无意识地往外漫。
　　漫过铁杉垣，漫过宝鼎仙峰，最后落在花园泽阁。
　　百里湿地，水波温柔。芦苇一荡一荡，水鸟在湖面梳着翅膀。大片灵草沿水岸生长，灵气温润，与这洞里的暴戾火韵截然不同。
　　然后她听见了人声。
　　一个年轻姑娘的嗓音，清亮，带着点喘：
　　“阿婆，这药得用晨露煎。井水不行，井水有火气。”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丫头啊，我这腿……”
　　“不碍事。”沈清芜笑了一声：“敷上三日就能下地。下地了您少爬那道坡，坡上的石头滑。”
　　“你这丫头，比你阿娘还会说话。”
　　“我阿娘走得早。”姑娘的声音顿了顿，又亮起来：“阿婆您趁热喝。凉了就更苦了。”
　　玉凌娥的神识停在半空。
　　这姑娘身上有一股气息。暖的，活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水。
　　这股气息穿过千层结界渗进来，落在她心口那道暗红的诅咒纹上——
　　竟不疼。
　　守洞一千年，这是头一回，那道纹没有灼烧。
　　玉凌娥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六道娥灵绕着她，一圈，又一圈。
　　若要说清这座灵山的山川脉络，须从六娥幽洞往外看起。
　　此地名唤六娥幽洞，是黄桑秘境最深处，也是整个南方天地镇压地火浊气的万古阵眼。
　　传说万年之前，火神祝融镇伏墟灭魔尊的灭世地火，偶尔踏足此间，见一座天然溶洞深藏于山涧之中。
　　洞中有洞，连环相接，洞底暗河纵横，数叠飞瀑自千仞崖顶层层跌落，流水撞碎在青黑岩台之上，溅起终年不散的氤氲水雾，天然自成锁火格局。
　　祝融便以自身本命为基，火脉为阵，布下亘古不灭的镇火结界，将魔尊及他那灭世地火牢牢封印在这六娥幽洞之中，交由世代灵主镇守。
　　这雪峰山脉原本便是火神祝融封域所在，此处世代居于这延绵不断千山万壑间的苗峒壮瑶等各部落，皆以祝融为尊，以火为神。
　　这六娥幽洞便坐落在这群山之中的黄桑秘境之中。
　　幽洞往东有一座上堡古峒，曾是祝融人间遗脉的山民聚居之所，千年吊楼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蜿蜒穿梭村寨，岩壁上刻满上古苗侗先民的图腾壁画，烟火气终年不散。
　　往南，玄铁杉垣之中三十七株万年铁杉拔地而起，枝干坚硬胜精铁，根深扎地脉，是灵山天然的灵脉屏障，树灵玄杉长老守在林间，见证了历代六娥灵主的轮回。
　　幽洞东北方向两百里开外，乃是花园泽阁，百里湿地连绵铺开，湖泽交错，四季水草丰茂，鹭鸟水鸟常年栖居水面，春日野花铺满水岸，是整片黄桑秘境中最富人间生机的地方。
　　正北的宝鼎仙峰，山势独尊，崖壁间灵泉潺潺，汇聚天地正气。
　　仙峰不远处是万亩云墟牧原，天高云阔，芳草连天，风过之时草浪翻涌，视野无边无际。而再往北千里之外，便是那连接天地的祝融峰了，那是祝融遗脉山民们心中的圣地。
　　而在这六娥幽洞正下方地底深处，便是黄龙玄窟，窟中万千奇石林立，邪火汹汹。
　　此处正是祝融所布巨阵，阵中封印着墟灭魔尊和他的灭世地火。
　　万年以来，饶是魔尊不甘咆哮，千方百计意图脱困亦不得出，却也令这六娥幽洞变成了整片灵山最最凶险的绝地。
　　洞、堡、垣、阁、峰、原、窟，七大秘境彼此灵脉互通、相生制衡，万年来维持着脆弱又稳固的平衡。
　　而在这层层叠叠的深山之中，又不知有多少处灵泉灵脉，源源不断地生成着火灵气运，供养天界各路仙神争先享用。
　　亦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意图独霸这方气运灵脉，却也只是惧于上古大神祝融之威，不敢公然肆意伸手抢夺而已。
　　岁月碾过万古，人间王朝更迭了一轮又一轮，就连上古大神祝融本身，传说也早已身殒神销，唯留下那祝融峰依然屹立天地之间。
　　只不过这只是万年来的传说，便是天界诸神也不能确定，自然不敢轻易踏足祝融领地，哪怕这雪峰山脉之中灵气袅袅，令人垂涎。
　　于是，这六娥幽洞与世隔绝，藏在云雾缠绕的千峰万壑之中，凡人踏足不得，仙神更是鲜少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