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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残局 太和殿战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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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了。
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雪后的阳光本该是清透的,可此刻,那光线却像是被地上的血腥气染透了,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暗红。
昨夜的雪,地上的血,以及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残肢断臂,都被这层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光芒笼罩着。三千大内禁军的尸体铺满了汉白玉台阶,刀枪剑戟散落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光。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座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神圣殿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被洗劫过的阿鼻地狱。
裴远穿着一身残破的城防营铠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大步流星地跨上了台阶。
他原本是个极其注重仪容的人,可此刻,鬓角散乱,铠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的血浆,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在城外大营强行夺权,跟韩烈的亲信死战了一整夜,直到这一刻,才勉强带兵杀进宫门。
他原以为,自己冲进来看到的,会是沈听澜他们的尸体。
然而,等他看清殿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脚步都僵住了。
满地都是禁军的尸体。而沈听澜他们,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正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站在那一堆尸体中央。
“沈姑娘……”
裴远几步冲过去,想要伸手去扶,却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们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惨到裴远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武将,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沈听澜的双手垂在身侧,原本用来缠手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十指连心,此刻她连微微蜷缩一下手指,都会牵扯出钻心的剧痛。她的背佝偻着,背上那把七弦琴只剩下一个残破的木壳,断了的琴弦像乱草一样垂着。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陆星沉靠在旁边的一根汉白玉柱子上。
那把近百斤的玄铁重剑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左侧的肩膀被长枪贯穿,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那条仅存的左胳膊软绵绵地垂着,是用身体的重量死死抵住柱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顾明棠跪在地上。
那把大弓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她双手紧紧交叠在胸前,怀里抱着的,是已经陷入重度昏迷的江映雪。
江映雪身上的太监服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右肺被树枝刺穿的伤口,正在不停地涌出暗红色的血泡,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箱声。她的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身子底下那滩血,甚至还没有凝固。顾明棠死死用手按着她胸口的伤,可那些血,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里往外冒。
而最远处,谢无衣静静地仰面躺在雪地里。
他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面色黑青,胸口连一丝起伏都看不见了,就像一具已经僵硬了很久的尸体。
“太医!快传太医!”裴远猛地回过头,对着台阶下的城防营兵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别喊了。”沈听澜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两片干枯的树皮在用力摩擦,听不出一点活人的生气。她没有看裴远,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废了的手。
“没有用的。”她说,“他们吃了续命的秘药,透支了所有的精血。太医救不了的。”
“不可能!”裴远大步走到谢无衣身边,单膝跪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脖颈。
触手冰凉。如果不是皮肤下那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裴远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裴远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沈听澜,眼底满是震惊和痛惜:“你们……你们到底吃了什么?!”
“拿命换半个时辰的安宁。”沈听澜慢慢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谢无衣和江映雪。
她没有哭。从太和殿下来之后,她的眼泪就像是被这漫天的大雪冻住了一样,彻底干涸了。这种痛到了极点的麻木,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害怕。
“裴远,帮我准备一辆马车。”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要离开长安。”
“你们走不了的!”裴远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劝阻,“长安城里的残余死士还没清理干净,韩烈的副将还在带兵反扑。你们伤成这样,留在这里,我让太医给你们看伤,我保你们平安!”
“裴大人。”
沈听澜转过身,直视着裴远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灰败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我沈家,不欠这天下什么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我爹为这天下死了,沈家满门为这天下死了。照野在洛阳城外烧成了灰,温辞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现在,无衣和映雪还剩下一口气吊着。”
“这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我不杀了。这大梁的烂摊子,我不管了。”
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远的心口上。
“我们,要回家。”
裴远看着她,眼眶猛地红了。他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面对千军万马时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悲凉。
他退后一步,撩起残破的战袍,对着沈听澜,对着陆星沉,对着地上的顾明棠、江映雪和谢无衣,深深地单膝跪了下去。
“臣,恭送诸位。”
太和殿前,残存的城防营士兵,看着主将下跪,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沈听澜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顾明棠身边,弯下腰,用那双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明棠的肩膀。
“明棠,起来了。我们回家。”
顾明棠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和灰,眼底一片惊恐和茫然:“听澜姐姐,他们……他们会死吗?”
“不会的。有我在,谁都不会死。”沈听澜用尽全力,拉住江映雪的胳膊,想要把她扶起来。
陆星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他用那只仅存的左手,一把将江映雪抱了起来。哪怕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肩膀上的贯穿伤,疼得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他也一声没吭。
“我来背无衣。”沈听澜走到谢无衣身边,双膝跪在雪地里,一点点把谢无衣拉起来,背在自己瘦弱、满是伤痕的背上。
谢无衣轻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气。他的下巴搁在沈听澜的肩窝里,那冰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五个人,像五只战败的孤狼,踩着长安城冰冷的雪,一步一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皇城大道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却又有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
出了宫门,裴远的亲信侍卫赵七,已经赶着一辆宽敞的乌篷马车在等了。
看到他们出来,赵七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赶紧跳下车,帮着陆星沉,将江映雪和谢无衣安置在车厢里。车里铺了厚厚的棉被,那是裴远能给他们找来的最后一点温暖。
沈听澜把陆星沉也扶上了车。
“主子,你们去哪?”赵七红着眼问。
沈听澜站在车辕旁,看着这巍峨的长安城。这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失去一切的地方。那高大的城墙,像是一头吞噬人命的巨兽,此刻,她只想逃离。
“回洛阳。”她说。
“回洛阳?”赵七愣住了。
“落叶,总是要归根的。”沈听澜转过头,掀开车帘,“回弦歌台。”
车厢里,顾明棠抱着江映雪的头,眼泪一刻不停地往下掉。陆星沉靠在车壁上,用左手死死地捂着右臂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七。”沈听澜在车辕上坐了下来,用满是鲜血的手,拿起了马鞭。
“裴大人说了,长安的事,还没结……”
“结不结,跟我们没关系了。”沈听澜打断了赵七的话。
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城楼,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驾——”
沈听澜重重地挥下马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长安城冰冷的街道,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雪又开始下了。
大梁的史书上,或许会记下这一日太和殿的血乱,或许会写下皇帝被软禁的动荡,或许会留下裴远力挽狂澜的功绩。
但这本史书里,绝不会写下那七个在洛阳的春风里结社的少年。
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把名字刻在了这座皇城的废墟上,然后,转身离开。
马车驶出长安南门的时候,陆星沉忽然睁开了眼。
他隔着车帘,看着前面挥舞马鞭的背影。风吹起了沈听澜的长发,她那一向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地佝偻着。
“沈听澜。”他在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声。
似乎,他们真的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