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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八章·孤狼北顾 四人离开江 ...

  •   越往北走,天就越冷。

      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就掉光了叶子,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绝望地伸向苍穹。北风卷着黄沙,打在人的脸上,不仅是疼,还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

      一辆破旧的乌篷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

      赶车的是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他戴着斗笠,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苍白而骨节分明。他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哪怕在光天化日之下,也透着股阴冷的死气。

      马车里,没有一丝声响。

      沈听澜坐在车厢的正中央。

      那把被弩箭射穿过、又被她用胶漆勉强修补好的七弦琴,横放在膝上。

      她瘦了,瘦得形销骨立。

      原本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犹如覆了一层寒霜。那双曾经如寒潭般的眼睛,如今彻底死寂,里面只剩下化不开的恨意和执念。

      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

      以往,她弹的是《听澜》,是《高山流水》,是清雅出尘。可现在,她指尖流转的,是《十面埋伏》,是《广陵止息》,是无数刀剑相击的肃杀之声。

      “铮——”

      一声尖锐的破音在车厢里炸开。

      这声音极大,震得车厢的木壁都簌簌发抖。这根本不是在弹琴,这是把内力生生灌进琴弦里,用纯粹的杀意去摧残这把琴。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崩得极紧,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听澜姐姐,你歇一会儿吧。”

      顾明棠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小丫头的声音也是哑的。那天掩埋了温辞之后,顾明棠变了。她不再扎双环髻,而是用一把短刀,将头发齐耳削断,像个假小子一样。

      她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袄裙早就换成了粗糙的灰布劲装,那把大弓从不离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曾经的娇憨,只剩下嗜血的锋芒。

      沈听澜没有接水。

      她的手指依然在琴弦上快速拨弄着,指尖已经被琴弦勒出了深深的血痕,渗出的血珠染红了丝弦。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终南山石洞里,萧执临死前那癫狂的笑声。

      “真正让太子死的,根本不是什么伪造的兵器……是圣上。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

      “你爹查到了这一步……老夫那天晚上带去抄家,一刀穿胸。”

      沈听澜的手指猛地一压。

      “啪”的一声,一根琴弦崩断了,割破了她的虎口,鲜血顺着琴身滴落。

      “听澜。”陆星沉坐在车厢另一头,冷冷地开了口。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杀神。

      那把重剑被他横在双膝上,仅剩的左手攥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剑刃。剑刃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痕,但在他的打磨下,依然泛着幽冷的光。

      “她不需要。”沈听澜抬起头,看着车厢外倒退的枯树,声音冷得像冰,“她只需要杀人。”

      她不仅要杀韩烈,她还要去长安,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从那把龙椅上拉下来。

      为了沈家,为了太子,为了照野,为了温辞,为了映雪。

      “听澜姐姐,你的手……”顾明棠眼眶红了,伸手想去拉她。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停。

      “吁——”

      谢无衣勒住了缰绳,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他跳下车辕,掀开车帘:“前面是官道的关卡。有重兵把守。”

      “多少?”陆星沉问。

      “二十个明哨,暗处至少还藏着十个。”谢无衣冷声说,“肯定是画影图形了。你的身形太扎眼,顾明棠的弓也藏不住。硬闯,会暴露行踪。”

      “那就杀过去。”沈听澜停下了拨弦的手,用带血的手指,将断掉的琴弦打了个死结。

      “不能全杀,得留活口。”谢无衣看了她一眼,“他们身上应该有长安那边最新的暗网调令。我要知道,现在是谁在替皇帝办事。萧执死了,暗网不会群龙无首。”

      陆星沉把重剑提了起来。

      “我去。”

      “你的左手……”谢无衣皱眉。

      “左手也能杀人。”

      陆星沉跳下马车,玄色的劲装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将右边的空袖管死死别进腰带,左手提着那把近百斤的重剑,像个幽灵一样,向关卡的方向摸了过去。

      顾明棠把弓背在背上,也跟了过去。

      “我去帮他。”

      沈听澜没有动。她只是从车厢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那是温辞曾经用来切药的短刃。

      片刻之后,关卡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

      血光冲天而起。

      陆星沉像一头冲入羊群的孤狼。

      重剑没有了右臂的支撑,少了几分大开大合的霸气,却多了几分左手剑的诡异与狠辣。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个锦衣卫的刀砍向他的左肩,他不躲不闪,重剑反手一削,直接将那人的半个肩膀拍碎。血肉模糊中,他自己也挨了一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箭!”关卡首领大吼。

      顾明棠在暗处拉开了弓。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心软。她的手指稳稳地松开弓弦,一支羽箭划破长空,精准地射穿了首领的喉咙。

      首领倒下,剩下的散兵游勇很快被陆星沉和谢无衣清剿干净。

      陆星沉单手提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锦衣卫,扔到了马车前。

      “问。”陆星沉声音嘶哑。

      谢无衣蹲下身,捏开那人的嘴,将一颗黑色的毒丸塞进他嘴里。

      “说。暗网的新主是谁?”

      锦衣卫在地上拼命地打滚,抠着自己的嗓子,痛苦地哀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受不住了,大口吐着白沫喊道:“是……是韩烈!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韩烈!”

      谢无衣猛地掐住他的脖子:“他在哪?”

      “长……长安。他在长安集结了三百死士……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谢无衣手一收,捏碎了他的咽喉。

      “韩烈。”沈听澜从马车里走出来,轻蔑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当年在太子案里,他不过是萧执身边的一条狗。”谢无衣站起身,擦去手上的血迹。

      “现在,他是一条想邀功的疯狗。”沈听澜冷笑,“萧执死了,他觉得只要拿下我们的人头,就能在皇帝面前领赏,坐稳他指挥使的位子。”

      “三百死士在长安等着我们。”陆星沉把重剑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沈听澜,“怕吗?”

      沈听澜低头摸了摸那把短刃。

      “怕什么。”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声音里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七弦虽然断了三根,但剩下这四根弦,足够把长安城的天,捅个大窟窿。”

      北风呼啸着。

      这一路向北,他们再无退路。

      当天夜里,四人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里歇脚。

      烽火台里没有火,冷得像冰窖。顾明棠和衣躺在角落里,抱着弓睡着了,眉头紧紧地蹙着。谢无衣坐在外面守夜。

      沈听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荒原。陆星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用左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递给她。

      沈听澜摇了摇头。

      “你得吃。”陆星沉声音低沉,“到了长安,是一场死战。你不吃不喝,连弹琴的力气都没有。”

      沈听澜转过脸,看着他。

      月光从烽火台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陆星沉那张冷硬如刀削的脸上。他右手的袖管空荡荡的,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陆星沉。”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陆星沉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会活着。”

      沈听澜的眼眶忽地有些发热。她别过脸,看着天上残缺的月亮。

      “以前,弦歌台也有这样的月亮。”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候,照野在树下擦刀,温辞在房里熬药,映雪在屋顶上吹牛,明棠在到处找糖吃。你在门口站着。”

      “现在,什么都没了。”

      陆星沉没有说话。他伸出左手,把她冰冷的手握进掌心里。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股强悍的生命力。

      “还有我们。”他说,“还有我。”

      沈听澜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长安城,像一头沉睡在黑夜里的巨兽。三百死士,重重宫阙,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们此行,九死一生。

      但,七弦,宁折不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孤狼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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