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五章·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本该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日子。
但云水镇的这天夜里,没有花灯,没有烟火,甚至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只有连绵不绝的冷雨,夹着细碎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着,将整个小镇浸泡在一片死寂的凄寒中。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里隐约透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
小院的后门处,站着六个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雨水打在油纸伞面上的闷响。
江映雪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沈听澜那件深青色的窄袖劲装,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绾得一丝不乱。她背上,背着那把沈听澜从不离身的七弦琴。
她的脸,已经被高超的易容术彻底覆盖。眉眼如远山,眸似寒潭,周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如果不出声,哪怕是最熟悉的人,也绝对分不出她和沈听澜的区别。
“东西都带齐了吗?”江映雪开口了,声音经过特殊的处理,竟也与沈听澜有七八分相似。
“带齐了。”顾明棠吸着鼻子,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大弓,箭筒里插满了淬了药的羽箭。
江映雪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五个人。
她的目光在顾明棠的脸上停了停,在温辞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了真正的沈听澜身上。
沈听澜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麻衣,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掩盖了原本清丽的容貌。她背着温辞的旧药箱,手里提着一柄短剑。
“听澜。”江映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张属于沈听澜的清冷脸庞上,硬生生绽放出了一个明艳至极、张扬至极的笑容,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心酸。
“我这辈子,借过很多东西。借过钱,借过命,借过别人的身份。”
江映雪轻声说,“但今天借你这张脸,是我这辈子,借得最骄傲的一次。”
沈听澜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了一条线,眼眶红得像血。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
江映雪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撑着伞,背着琴,大步走进了茫茫的雨夜中。她走的方向,是小院的正门,也是那条唯一能通往镇外、却早已被锦衣卫重重封锁的陆路。
她走得很从容,甚至在跨出门槛的时候,还故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高手才能察觉的衣袂摩擦声。
她在吸引暗处的视线。
直到那抹深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听澜才睁开眼。
眼底的悲伤已经被彻底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杀意。
“我们走。水路。”
云水镇外,水路渡口。
几只废弃的乌篷船停在芦苇荡里,雨水打在枯黄的芦苇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谢无衣走在最前面。他黑衣紧身,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夜枭。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一只手。
身后的陆星沉立刻拉住沈听澜,温辞和顾明棠也同时屏住了呼吸。
“水里有动静。”谢无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话音未落,水面上忽然炸开一片水花。
十几个穿着水靠、手持分水峨眉刺的杀手从水底跃出,如同索命的厉鬼,直扑向岸边的几人。
“找死!”陆星沉怒喝一声,左手猛然拔剑。
重剑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惨叫声中,两个杀手被他硬生生砸飞,口喷鲜血跌入水中。
但杀手太多了,他们配合默契,瞬间结成阵型,将五人围在渡口。
谢无衣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几枚漆黑的毒针无声无息地射出。水面上的杀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捂着喉咙倒下,脸色瞬间发黑。
“带她们上船!”陆星沉挡在最前面,独臂挥舞重剑,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温辞拉着顾明棠,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一只乌篷船。
“温辞哥哥,你慢点!”顾明棠急得大喊。
温辞没有说话,他的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顾明棠推上了船。
“快!开船!”
沈听澜跳上船,拿起竹篙,狠狠地在岸边一撑。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驶入漆黑的河道。
“星沉!无衣!上来!”沈听澜大喊。
陆星沉一剑劈翻最后一个杀手,满身是血地转身跃上船尾。谢无衣紧随其后。
水流很急,小船很快就驶出了渡口。
五人回头望去,只见渡口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水,在冷雨中翻滚。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松一口气。
因为,陆路的方向,传来了尖锐的哨声。
那是锦衣卫发现“沈听澜”的动静,在呼叫支援。
镇外的官道上。
江映雪跑得很快。
她故意用轻功踩出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耗费内力去震落树枝上的积雪。
“沈听澜在那边!追!”
暗处,无数道身影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江映雪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吧。姑奶奶今天,陪你们好好玩玩。”
她故意放慢了一点速度,等到那些锦衣卫快追上时,她才轻盈地跃起,脚尖点着树梢,继续向前飞掠。
她背着那把琴,却根本不会弹。她只会在沈听澜弹琴的时候,偷偷在旁边学着比划两下。
但她知道,锦衣卫不懂音攻,只要她装得够像,就能吓退他们。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雪地。
江映雪刚落在雪地上,四周忽然火光大作。
几十个锦衣卫死士举着火把,从四面包抄了上来。他们手里不仅有刀,还有强弩。
“沈听澜,你无路可逃了!”一个领头模样的锦衣卫冷笑,慢慢举起了手里的弩。
江映雪站在雪地中央,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把手伸向背后的琴。
所有的锦衣卫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人的名树的影,沈听澜一曲震杀百人的音攻,早已名震江湖。
江映雪把琴抱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把手搭在弦上。
“都去死吧!”
领头的一声令下,十几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来。
江映雪瞳孔一缩,猛地将琴往前一抛。
琴身在半空中被弩箭射穿,而她整个人则借着这个空隙,如同灵猫一般就地一滚,躲过了这波致命的齐射。
“她不会音攻!她是假的!”领头人很快反应了过来,厉声怒吼。
“现在才看出来,晚了点吧!”
江映雪冷笑一声,反手拔出藏在腰间的柳叶薄刃。她从雪地上一跃而起,快如鬼魅,直接冲向那个领头人。
但她毕竟不是裴照野,也不是陆星沉。她的武功路数偏于轻灵和暗杀,面对这种几十人的正面硬刚,很快便落了下风。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那件深青色的劲装。
她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往深山里跑。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
水路的小船上。
沈听澜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隐约的火光。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甲板上。
“沈听澜。”陆星沉走过来,用那只沾满鲜血的左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她说她会跑出来的。”沈听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
“嗯。她跑得快。”陆星沉低声安慰,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温辞靠在船舱的角落里,捂着胸口,咳得死去活来。他咳出一大口血,看着手里的血迹,眼神渐渐变得死寂。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顾明棠趴在船尾,抱着弓,望着那片火光,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不敢大声哭,怕引来回声,怕惊动水下的杀手。
雪地里。
江映雪的后背被砍中了一刀,她踉跄着扑倒在一棵松树下。
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模糊了那张“沈听澜”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锦衣卫狞笑着走上前,举起了刀。
江映雪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但她的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笑。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桂花糖。早就干硬了,用一张皱巴巴的油纸包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那是这辈子,第一个把她当朋友的人给她的。
“裴照野。”她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
“老娘来陪你了。这次,你可得给我买一辈子的胡饼。”
那个锦衣卫的刀,落了下来。
但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秒,江映雪猛地捏碎了手里的一颗暗器。
“砰!”
一团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遮蔽了所有的视线。那是谢无衣给她的、最后保命的毒烟。
“撤!这烟有毒!”
锦衣卫们纷纷捂住口鼻后退。
趁着这个空当,江映雪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下了身后的万丈悬崖。
冰冷的雾气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雪,还在下着。
落在那件深青色的衣服上,落在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上,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挣扎与杀戮,都掩盖在一片苍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