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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除夕 江南小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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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镇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终于在除夕这一天停了。
天还没亮,镇上的爆竹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到了晌午,便连成了一片。
红色的爆竹纸屑混在白雪里,铺满了青石板路,透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
顾明棠买下的这座小院,坐落在镇子南边,是个两进两出的宅子。院墙很高,把外面的喧闹隔绝了大半。
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黄澄澄的花苞在风雪里绽放,幽香阵阵。
后院的正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温辞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袄子,坐在桌边。
他的烧已经退了,但脸色还是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身形消瘦得厉害。不过,他今天的精神头看起来不错,正低着头,认真地擀着饺子皮。
“温辞哥哥,你看我捏的这个,像不像个小元宝?”
顾明棠坐在他对面,手里沾满了白面,鼻尖上也蹭了一块,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饺子,献宝似的给温辞看。
温辞停下动作,仔细端详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像。不过,你这元宝的肚子有点破了。”
顾明棠低头一看,果然,馅儿漏了出来。她赶紧用手去捏,结果越捏越烂,最后嘟起了嘴。
“哎呀,怎么这么弄!”
“别急,我教你。”温辞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用那只还算灵活的左手,拿起一张饺子皮,耐心地示范,“少放一点馅,边缘沾点水,两边往中间一捏,喏,这样就好了。”
他的动作虽然不如以前利落,但依旧认真仔细。
顾明棠跟着学,终于勉强捏好了一个。
她一边捏,一边神秘兮兮地笑着。趁着温辞转身拿面粉的功夫,她迅速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铜板,偷偷塞进了一个刚捏好的饺子里。
“棠棠,你在干什么?”温辞回过头。
“没、没什么!”顾明棠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大声宣布,“我只是在包一个幸运饺子!谁吃到了,明年就会有大运!”
温辞看着她那副掩耳盗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继续包着自己手里的饺子。
只是,当顾明棠转过身去和面的时候,温辞也悄悄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枚带着体温的铜板,塞进了自己刚包好的一个饺子里。
那个饺子,他捏了个漂亮的花边,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他把那个带着花边的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案板最显眼的位置。
“好运就好。”温辞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厨房里,江映雪正挽着袖子,对着灶台上的一口大铁锅发愁。
锅里炖着鸡,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但江映雪的脸色却不太好。
“这火到底该怎么看?”她烦躁地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弄出了一阵黑烟。
“火太大,快糊了。”陆星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桶水。
他走到灶台前,用左手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
江映雪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会做饭?”
“以前在破庙里讨生活,什么都要自己干。”陆星沉面无表情地说着,熟练地往锅里加了点水,又撒了一把盐,“盐放少了。火拨到旁边去。”
江映雪难得没有跟他拌嘴,乖乖地照做了。她看着陆星沉空荡荡的右袖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陆星沉变了很多。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但也更硬了。那股孤狼般的狠劲,从表面敛到了骨子里。
“陆星沉。”江映雪忽然开口。
“嗯。”
“你的右手……”
陆星沉拿锅铲的动作顿了一下。
“废了就是废了。一只手也能活。”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锅盖盖上,“饺子包好了吗?”
“快了。”江映雪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不过温辞非要自己包,说是答应过沈听澜。我随他去了。”
陆星沉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多拿一副碗筷。”江映雪忽然在背后叫住他。
陆星沉脚步一停,转头看她。
江映雪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火光映红了她的眼眶。
“今天过年。他以前最爱吃我煮的面。”江映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他不在了,但桌子上……总得给他留个位置。”
陆星沉沉默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好。”
沈听澜一个人站在前院的廊下。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利落的劲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一件白狐毛领的斗篷。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绑着。
手里,捏着那两粒被她收起来的白色药丸。
“又在发呆?”陆星沉走到她身边。
沈听澜把药丸放进袖子里,摇了摇头。
“我在想,往年这个时候,弦歌台是什么样子的。”
陆星沉想了想,说:“裴照野会和江映雪吵架,把厨房弄得一团糟。顾明棠会到处要红包。谢无衣会躲在房顶上,假装什么都不在意。”
沈听澜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是啊。很吵。”
可是现在,裴照野不在了。他们也不再是那个可以无法无天的七弦了。
“沈听澜。”陆星沉转过头,看着她。
“嗯。”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根红色的头绳。很普通的那种,镇上集市里随处都能买到。但在这个灰蒙蒙的冬日里,那抹红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什么?”沈听澜愣住了。
“早上出去的时候,看到顺便买的。”陆星沉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笨拙的别扭。他并没有看她,但耳尖微微红了,目光落在远处的腊梅上,“过年了。戴点红的吧!毕竟好运连连!。”
沈听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根红头绳。
那个曾经只会抱着剑、只知道杀人跟在她身后的沉默少年,如今也学会了在这残酷的世间,给她留一点最世俗的暖意。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根红头绳。
“帮我绑一下。”她转过身,把背对着他。
陆星沉拿着红头绳,那只常年握剑、粗糙生茧的左手,在碰触到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时,竟有些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一缕头发,笨拙地将那根红头绳缠绕上去,打了个结。
“歪了。”沈听澜说。
“我就这手艺。”他理直气壮地回答。
沈听澜转过身,白了他一眼,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
年夜饭,是在正屋里吃的。
一张大圆桌,摆满了鸡鸭鱼肉,中间放着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
谢无衣被顾明棠硬拉着坐到了桌边。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像个影子,但面前也摆上了一杯酒。
圆桌的主位上,摆着一副空碗筷。
没有人去坐那个位置。大家默契地绕开了它,把它留给了那个永远留在十九岁,永远留在了去年中秋的裴照野。
“来!”顾明棠举起杯子,眼睛亮晶晶的,却泛着一点水光,“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大家举起杯子,轻声附和着。
温辞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偷偷看向对面的沈听澜。
沈听澜正在吃饺子。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竟然从饺子馅里,拨出了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铜板。
“呀!听澜姐姐吃到幸运饺子了!”
顾明棠第一个叫了起来,高兴得直拍手,“看来听澜姐姐明年要走大运啊!我就说我包的那个肯定能被你吃到!”
大家都笑了起来。
沈听澜看着那枚铜板,又看了看顾明棠,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流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借你吉言。明棠。”
温辞坐在一旁。
他低着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他拿筷子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那枚铜板,其实是他包的那个花边饺子里的。顾明棠包的那些破肚子的饺子,早就煮成了一锅片汤。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那口有些发涩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将那枚铜板收进袖子里,看着她嘴角的浅笑。
温辞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愿她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愿她余生风雨不侵,岁岁平安。
他藏起了一声咳嗽,也藏起了一世的心动。
吃过饭,大家围在院子里放烟花。
顾明棠胆子大,拿着火折子去点。江映雪在旁边护着她,两人大呼小叫的。
谢无衣站在墙角,看着冲天而起的烟花,嘴角也难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江映雪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中秋节的晚上,洛阳城外,也是这样满天的大火。那人站在火里,笑着跟她说,以后天天给她买胡饼。
“映雪姐姐,你看那个烟花,像不像一团火?”顾明棠指着天上喊道。
江映雪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扯出一个笑。
“像。真好看。”
温辞站在廊下,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天上绚烂的火光。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了几分生气。
沈听澜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外面风大。”沈听澜看着天上,声音很轻,“你身子刚好,别站太久。”
“嗯。”温辞应了一声,却没动。
“南方的冬天虽然湿冷,但春天来得早。”沈听澜忽然说了一句。
温辞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等开了春,院子里的腊梅就谢了。到时候,可以种些草药。”
沈听澜的侧脸在烟火的明灭中显得格外清冷,“你之前不是说,想开个医馆吗?顾家在镇上有间铺子空着,明棠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温辞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沈听澜,心里那种酸涩的暖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不甘心做个废人,所以她连退路都替他铺好了。
“听澜。”温辞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他轻轻地说。
沈听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远离江南云水镇几百里外的官道上,一队由北向南疾驰的快马,被风尘裹挟着,在黑夜中扬起一路的泥雪。
马背上的锦衣卫摸样的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副画卷。
画卷展开,上面画着六个男女的画像,第一张,就是沈听澜。那是朝廷下达的绝杀令。
与此同时,在云水镇外的破庙里,一个瞎眼乞丐拨弄着面前的火堆,从火里扒出一个烤黑的芋头。
他咬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看向云水镇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江南的暖雪,终究没能挡住北方的寒风。风起云涌,暗网已经悄然撒下。
院中,烟花燃尽,夜空重新归于黑暗。
顾明棠搓着手,笑着朝大家喊:“吃饺子啦!”
那一刻,他们并不知道,这顿除夕的饺子,是这六个人,最后一场齐聚的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