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暂时的家 暂住小溪家 ...
-
雨停后的清晨，空气里仍残留着湿冷的重量。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木桶，声音单调而清晰。天还没有完全亮，院子里蒙着一层灰白。
林然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只是身体仍旧发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遍。
她躺着没有动。
昨夜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浮上来。陌生的街道、躲避她的人、手背上的纹路，还有云层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红光。
林然皱了皱眉。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规律的劈柴声。
一下。
一下。
不急，也不乱。
林然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
小院不大，泥地还带着雨后的潮意。角落堆着柴火和陶罐，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挂在绳子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小溪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她的动作并不轻松，却有一种长期做惯了以后才会有的熟练。斧头落下的位置几乎没有偏差，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听见声音，小溪抬起头。“醒了？”
林然点点头。
“烧退了吗？”
“嗯。”
“那也再躺一会儿。”小溪把劈开的柴拢到一旁，“风还冷。”
林然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种语气，她其实不太习惯。
不热情，也不客套，更没有防备。只是很自然。仿佛她在这里，本来就没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
林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衫，忽然有些茫然。
她不是这个家的孩子，甚至连“客人”都算不上。但从昨晚到现在，小溪什么都没有追问。这种不问，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小溪动作一顿，立刻放下斧头，转身进屋。
林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小雨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林然，她眨了眨眼睛：“林然姐姐醒了吗？”
小溪替她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醒了。”
小雨点点头，又问：“今天还有粥吗？”
小溪的手停了一瞬。很短。“有。”她说，“不过要省一点。”
林然站在旁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屋子：墙角的米袋已经瘪下去大半。桌上的木碗有一道道细细的裂痕。小雨身上那件衣服的袖口也明显补过。
昨晚她没有注意这些。她只记得，有人递给自己一碗热粥。
“我可以帮忙做点事。”林然忽然开口。
小溪抬头看她。“你是病人。”
“我已经好了。”林然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想白待在这里。”
小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那你帮我看小雨吧，”她说，“我去煮粥。”
小雨立刻抬起头，林然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小雨忽然认真地说：“你长得很好看。”林然突然愣住。小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故事里的人。”
林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粥米下锅，木勺碰着陶锅，发出轻微的声响。
小雨坐在床边，偷偷看了林然一会儿。“林然姐姐。”
“嗯？”
“你是从哪里来的？”
林然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不知道。
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仍旧安静地伏在那里。
厨房里，小溪忽然开口：“最近镇上查得很严。”
林然抬头。“查什么？”
“路引，还有户籍。”小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很轻，“没有登记的人，最好不要在外面久留。”
林然沉默下来。她终于明白，小溪并不是不在意她的来历，只是没有问。
粥慢慢煮开，白色的热气从锅沿升起来，屋子里渐渐暖了一点。
小溪把粥盛出来，先递给小雨，又把另一碗递给林然。“慢点喝，刚煮好的。”
林然接过。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简单的一碗粥，米不多，也没有什么味道，可她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因为这个世界，而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自然地把一碗热东西递到她手里了。
林然低头喝了一口。很烫，她却没有停。
小雨喝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姐姐，明天还有吗？”
小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过了片刻，她笑着说：“会有的。”声音平稳，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只是把碗放回去的时候，指节似乎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时，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马蹄声。很短，哒、哒、哒。
小溪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肩膀却明显绷了一下。
那声音很快远去。她低下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收拾碗筷。
林然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
天色渐渐亮起来。林然主动留下来帮忙。
她拿着布巾蹲在院子里，认真擦洗木碗。那些木碗用了很久，边缘粗糙，还有不少细小的裂纹。林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没弄明白应该先擦哪一面。
小雨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晃着腿，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偷偷笑：“你擦反了。”
林然低头。果然，刚刚擦干的那一面，又被自己的袖口蹭湿了。
她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下。
小雨立刻捂住嘴，小声道：“我没有笑你！”
林然抬头看她。小雨努力板起脸，可嘴角还是一个劲往上翘。
林然也没忍住。那笑意很轻，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放松。
小雨盯着她看得有些发呆。“林然姐姐。”
“嗯？”
“你这样看起来，才比较像会笑的人。”
林然的笑意微微顿住。她看着手里的木碗，过了一阵，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屋内传来一声轻咳。小溪端着热水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无奈地看向妹妹：“小雨。”小雨立刻低头，假装认真研究自己的鞋尖。
林然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碗。
过了一会儿，小雨又悄悄看她。
林然这次没有抬头，嘴角却留下了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风从院外吹进来。她抬起头，无意间瞥见门外的泥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枚浅浅的靴印。靴印不深，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发干，像有人在这里站过一会儿。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小溪已经提着木桶从屋里出来。
“今天我去镇上一趟，换点粮食回来。”她说着，把门边剩下的水泼到泥地上。水流冲过去，那些靴印很快便看不清了。
林然视线微微一顿。小溪却已经收起木桶，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小雨立刻抬头。“我也去。”
“不行。”小溪走过去替她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留在家。”
小雨不高兴地鼓起嘴。“为什么？”
“今天人会比较多。”小溪说这句话时，目光朝巷口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林然站起身，向小溪提议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小溪看了她一眼。“你才刚退烧。”
“已经没事了。”
小溪没有再劝。“那就跟紧我。”
——
镇上的街道比前两天热闹一些。有人推着木车，有人背着竹篓，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炭火和干草味。
只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林然跟在小溪身后，很快发现，小溪走路时，总会下意识避开街道中央，遇见穿着灰黑制服的人，她也会提前放慢脚步，低下头。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年。
街口贴了新的公告，旁边围着几个人。
林然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她大多认识，内容却看得不太明白。最后一行却很醒目：
违者收缴配给。
林然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小溪没有停。“公告。”
“我看得出来。”林然压低声音，“我是问写了什么。”
小溪沉默片刻。“别看太久。”
林然看着她。
小溪没有解释，只是伸手轻轻拉了她一下。“走吧。”
林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公告。她隐约觉得，这个镇子里的人似乎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人群几乎在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在交谈的人纷纷低下头，往两侧让开。
小溪脚步一顿，很快，她抓住林然的手腕：“走这边。”她的指尖冰凉。
两人刚转进一条窄巷，迎面便撞上一队巡逻士兵。
灰黑色的长靴踩过泥水，发出沉闷声响。
为首的人抬眼扫过她们，视线落在林然身上时，停了一瞬。“新面孔？”
小溪神情没有变化：“远房亲戚。”
那士兵笑了一声：“最近亲戚倒是变多了。”旁边几人低低笑起来。
林然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四周忽然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每个人都在等，等这几个人过去，等自己不要成为下一个被叫住的人。
那士兵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林然下意识抬眼与他对视。就在这一瞬间，她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异样感，仿佛有一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瞳仁深处骤然亮起，又在眨眼间熄灭。
她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可下一秒，右手手背已经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暖，是灼热。那股热意贴着皮肤向上蔓延了一点。她下意识攥紧手指，呼吸也跟着停了半拍。
面前的士兵忽然扯了扯衣领。“……真热。”他皱着眉骂了一句。
旁边的人也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谁知道。”
林然僵在原地。她看不见袖口下的皮肤，可她知道，那道纹路一定又出现了变化。
小溪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了林然。她从袖口里摸出几枚铜币递了过去，动作没有半点迟疑。
那士兵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最近查得严。”他把铜币收走，“别乱收人。”
小溪低着头。“知道了。”
那队人终于离开。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街角，街上的声音才一点点恢复，像是有人重新允许所有人呼吸。
林然站在原地，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看着小溪：“刚刚……”
“没事。”小溪打断她，“只是例行检查。”
“可是——”
“林然。”这是小溪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点不容追问的意味。
林然停住了。小溪看了她一眼：“先回家。”
林然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袖口下，那股灼热已经退了。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或许真的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
回去的路上，小溪买了一小袋米。
经过一个卖糖的小摊时，她又停了下来。
糖只有指甲大小，小溪却认真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数出几颗，让摊主装进一个小小的纸袋。
回到家，小雨一听见动静便跑了出来：“有糖吗？”
小溪把纸袋递给她。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有！”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颗糖捧在掌心，生怕掉了一颗。
林然站在旁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的快乐，可以这样简单。
——
夜里，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小雨已经睡着了。
小溪坐在火边缝补衣服，针线穿过旧布，动作熟练而安静。
林然看着她很久：“你不会累吗？”
小溪的手停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林然会问这个。过了片刻，她笑了：“会啊。”然后低下头，继续穿针。
林然怔住。
火光映在小溪侧脸上。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再说。
林然看了一会儿，也慢慢垂下眼睛。
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针线拉扯着旧布，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林然安静地躺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
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暗了，旁边的床铺空着。
她轻轻起身，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小溪坐在桌边，桌上放着几枚铜币。她低着头，一枚一枚地数。数完，停了一会儿，又重新数了一遍。
林然站在门后，没有出声。
小溪第三次把铜币拢到掌心，过了很久，又一枚一枚放回桌上。最后，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月光落在她脸上，白天那个会笑着给小雨糖吃、会说“会有的”的姐姐，此刻没有笑。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桌上那几枚铜币。
林然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出去。
就在这时，小溪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门缝撞在一起，小溪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已经笑起来：“怎么出来了？”
声音和平时没有区别。
林然看着她，没有回答，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框。
小溪把桌上的铜币收起来，站起身。“快回去睡吧。”
林然仍然没有动。她忽然想起白天小雨问的那句话：明天还有吗？还有小溪当时的回答：——会有的。
她看着小溪，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嗯。”然后转身回屋。身后没有声音。
林然躺回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起昨晚的那碗粥，想起小雨捧着糖时亮起来的眼睛，又想起桌上被小溪数了三遍的几枚铜币。
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翻了个身，隔壁很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小溪白天那句话。
会有的。
窗外的风轻轻掠过屋檐。林然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瓶啤酒，也没有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只是第一次，隐隐希望——明天还能在这里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暂时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