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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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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叶青梧端着铜盆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处绷出细细的骨棱。
盆中温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把他低垂的眉眼笼在一片湿蒙蒙的雾里。
他在郡守府后厨的游廊下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听见前院传来杯盘狼藉的喧哗,才敢挪动僵直的双腿,贴着墙根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今晚是郡守府大公子裴玄策的接风宴。
裴玄策中了今科状元,从京城回来,满城官绅都来道贺。
前院灯火通明如白昼,丝竹管弦混着笑闹声一直传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叶青梧照料的三公子裴玄安才半岁,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
奶娘住的院子便单独辟出来,离前院最远,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两重垂花门和整整一条抄手游廊。
这是他进府一年来第一次见府里这样大的阵仗。
小厨房从午后就开始煎炒烹炸,油香肉香顺着风飘过来,把他怀里抱着的裴玄安都引得哼哼唧唧地扭动。
叶青梧哄了许久才把小公子哄睡,自己却饿得胃里泛酸,又不敢去大厨房讨要。
府里下人多,个个眼睛毒,他一个“奶娘”若是太出挑,难免被人盯上。
他原本不叫叶青梧。
十八岁之前,他叫叶清,是清河县赌坊后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少年。
整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在赌鬼父亲叶老六的呵骂声里烧水煮饭、浆洗衣裳、替人跑腿换几个铜板。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跟一个卖绸缎的外乡人跑了。
叶老六从此更加嗜赌,把家里能当的东西全当了,连叶清母亲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没留下。
叶清十五岁那年,叶老六输红了眼,要把他卖到城南的象姑馆去。
叶清跪在地上磕得额头流血,被对门卖豆腐的孙婆子撞见,抄着擀面杖把叶老六打出门去,骂了整整三条街。
那之后叶老六消停了两年,倒不是良心发现,实在是叶清长大了,能去码头扛包、去粮行扛麻袋,每月挣的钱虽少,总比卖儿子一次性的进项细水长流。
变故发生在叶清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先是胸口胀痛,像有东西在里面顶着,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叶清以为是搬货时撞伤了,去药铺买了贴伤膏,不管用。
后来痛感渐渐消了,换成一种沉甸甸的胀,连带着衣裳料子摩擦都难受。
直到某天清晨,他赤着上身用井水擦洗,忽然看见胸前居然沁出了湿痕,乳白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他吓得魂飞魄散,拿布巾死死按住,半天不敢松手。
他谁也不敢说。
每月固定那几天,胸口胀得最厉害,夜里睡梦中会渗出乳汁,把里衣洇湿一大片。
他只能趁叶老六不在家时偷偷烧水洗衣,把沾了痕迹的布巾在灶膛里烧成灰烬,连灰都要拌进灶灰里,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他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只剩下惊惶和憔悴。
那日叶老六输光了最后几个铜板,醉醺醺回来翻箱倒柜找东西当。
叶清拦了一下,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衣襟扯开了半边。
叶老六盯着他胸口湿透的里衣,浑浊的眼珠子越瞪越大,一把扯开他的衣裳,看见那渗着乳白汁水的胸膛,愣了好半晌,猛地后退两步,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你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叶清趴在地上,把衣裳拢紧,一声不吭。
叶老六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头哆嗦着指他:“老子养了你十八年,你给老子养出这么个……这么个玩意儿?你、你——”
他忽然顿住,浑浊的眼珠子里浮起一种叶清再熟悉不过的光,那是赌徒看见翻本机会时的贪婪。
第二天叶老六就带回来一套女人的衣裳,粗布素裙,还有一顶遮面的帷帽。
他把衣裳扔到叶清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换上。”
叶清没动。
叶老六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在叶清眼前晃了晃:“郡守府三公子缺奶娘,我托了十几层关系才搭上线。人家要身家清白的,我这就把你当失散多年的闺女送进去,卖身契一签,五十两银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全是贪欲,“五十两银子,够老子翻本了。”
叶清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疯了。”
“我疯了?你个怪物,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给老子挣过几个钱?现在倒好,产奶了,天生的奶娘胚子,不卖你卖谁?”
叶老六蹲下身,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清儿啊,你听爹说,郡守府是什么人家?你进去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爹过苦日子强。再说了,你这样子能见人吗?被人知道了,你活不活?”
叶清盯着那张卖身契,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立卖身契人叶氏,因家道艰难,将亲生女叶青梧卖与裴府为奶娘,得银五十两,生死不论,永无赎身……”
他的目光在“亲生女”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只觉得可笑。
他明明是男儿身,却要被当成女儿卖出去,就因为他身上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他最终签了字,按了手印。
叶老六拿了银子当天就去了赌坊,叶清——不,从那天起他叫叶青梧。
他被郡守府的管事婆子领进后门,从头到脚洗涮干净,换上奶娘统一的青布衫裙,束了胸,绾了髻,插上一根素银簪。
管事婆子捏着他的下巴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头:“倒是个齐整孩子,就是瘦了些。好好养养,奶水足就行。”
他照料的裴玄安是郡守裴崇年过四十才得的幼子,嫡出,生母是郡守续弦的周夫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叶青梧每日喂奶、换尿布、哄睡,小公子倒也好带,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圆滚滚的脸蛋贴在他胸口时,那股子奶香气混着婴孩特有的暖意,偶尔会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个寻常奶娘。
攒钱赎身的念头从第一天就扎在心里。
郡守府给奶娘的月钱是二两银子,包吃包住,衣裳四季各两套。
叶青梧每月领了银子就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一文也舍不得花。
一年下来攒了二十多两,离卖身契上写的赎身银子五十两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盼头。
他甚至连夜路怎么走都想好了。
出了郡守府后门往东走三条街,有个车马行,花几钱银子就能搭上去南边的骡车,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回。
今晚的接风宴他本不必去前院伺候,奶娘只管小公子,前头有丫鬟婆子小厮们使唤。
但他下午去大厨房领小公子的米糊时听婆子们嚼舌根,说大公子裴玄策不仅中了状元,还得了圣上青眼,授了翰林院编修,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又说大公子年方二十三,尚未娶亲,京里多少高门大户的千金都盯着呢,这回回来,夫人怕是要开始相看了。
叶青梧对裴玄策没什么印象。
他进府时裴玄策已经去京城赶考了,府里上下提起大公子都是满口称赞,说大公子才貌双全、性情端方,是裴家最出息的儿子。
叶青梧只在后院远远见过一次裴玄策从前的书房。
窗明几净,满架的书卷,案上还摆着一把半旧的古琴,琴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是许久无人弹了。
他离开裴玄安的院子,从月洞门出来时,前院的喧哗已经渐渐歇了,只剩零星的笑语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叶青梧把衣襟拢紧了些。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酒气与残菜的油腻味。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偏院走。
就在他绕过抄手游廊最后一根廊柱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脚步虚浮,一身天青色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腰间玉带松了一半,衣襟上沾着酒渍和几片落花。
整个人斜倚在廊柱上,微微仰着头。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见他一张极年轻俊朗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直削,薄唇染着酒色,红得有些靡艳。
那双半阖的眼睛在听见脚步声时睁开了一条缝,瞳仁极黑极亮,虽醉而锋锐不减。
叶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身衣裳,方才在前院遥遥见过的,正是今晚的主角,郡守府大公子裴玄策。
裴玄策看着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浅浅的迷惑,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素衣女子是府中哪一房的丫鬟。
他站直了些,玉带上的佩环叮当作响,声音含混地道:“你是……哪个院里的?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走动?”
叶青梧垂下眼,低声道:“奴婢是照顾三公子的奶娘,正要回偏院去。大公子醉了,奴婢去叫个丫鬟来扶您……”
他话没说完就想侧身绕过去,却被裴玄策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极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烫在叶青梧腕骨上,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醉汉该有的力气。
叶青梧挣了一下,没挣开,心口突突地跳起来,声音却还压得稳:“大公子,您认错人了,奴婢是三公子的奶娘……”
“奶娘?”
裴玄策低头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酒后的执拗和模糊的温柔,“胡说,奶娘都是四五十岁的嬷嬷,哪有你这样……这样年轻的。”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着一种清冽的松木香扑了叶青梧满脸,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逼人,“你是哪个院里的?叫什么名字?”
叶青梧被他攥着手腕往廊柱上逼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木柱。
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大公子,您喝醉了,奴婢去叫人来……”
裴玄策笑了一声,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柔软,但随即又被酒意冲散了,重新看向叶青梧时,那种执拗的迷惑又浮上来,“你先说你是哪个院里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叶青梧知道跟醉汉讲不通道理,索性闭了嘴,趁裴玄策低头的间隙猛地抽回手腕,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风声骤起,裴玄策竟直接欺身上来,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膝弯,竟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悬空感让叶青梧差点叫出声,他死死抱住裴玄安,浑身僵直,压低了声音怒道:“大公子!您做什么!放我下来!”
裴玄策充耳不闻,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游廊深处走,脚步竟出奇地稳当。
叶青梧不敢大声喊叫,怕惊动前院还没散尽的宾客。
他只能攥着裴玄策的衣襟低声急道:“大公子!奴婢是三公子的奶娘!您醉了,您认错人了……”
裴玄策低头看他一眼,月光下那张俊朗的脸带着醉后的偏执与理所当然,“我离府大半年,院里添了什么人我一概不知。你越是说不是,我越觉得是他们趁我不在塞进来的。不然你躲什么?你怕什么?”
叶青梧简直气结。
裴玄策抱着他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
叶青梧认出这条路。
是往大公子从前住的长风院去的。
他拼命挣动双腿,可裴玄策的臂膀铁箍一般,他挣得满头是汗也挣不开分毫。
裴玄策皱了皱眉,叶青梧以为他要放手了,谁知他只是把怀里的叶青梧抱得更紧些,脚步反而更快了。
长风院的院门虚掩着,裴玄策一脚踢开,抱着叶青梧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正房。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悠悠地亮着,照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还有石阶上薄薄一层青苔。
裴玄策踩过花瓣,踏上石阶,用肩膀撞开房门,回身一脚把门踹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门闩落下,把外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了。
叶青梧被放在一张宽大的榻上,后脑勺磕在引枕上,不疼,但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往榻里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裴玄策站在榻前,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动作很慢,因为喝了酒,手指有些笨拙,玉带扣解了两回才解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踢掉靴子,锦袍也褪了一半,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线条利落的肩颈。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那张俊朗的脸半明半暗,黑沉沉的眼睛始终盯着榻上的叶青梧,里面有某种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叶青梧抬头的瞬间正对上裴玄策俯身压下来的影子。
裴玄策单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探过来,指尖捏住他束发的银簪。
“别——”
叶青梧偏过头,声音里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意。
裴玄策抽掉那根银簪,看着他散下来的头发乌黑柔亮像一匹缎子,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得更近,呼吸里的酒气混着松木香拂过叶青梧的耳廓,声音哑而轻:“我就说……哪有这样好看的奶娘。”
叶青梧浑身绷紧,一只手护着自己胸前,一只手抵上裴玄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滚烫的体温。
他用力推了一下,手腕却被裴玄策反手攥住,指腹压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又热又重。
“大公子……您看清楚……”
叶青梧偏着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力的克制和压不住的慌张,“奴婢只是三公子的奶娘,不是您院里的婢女……您醉了,奴婢去叫管事嬷嬷来……”
裴玄策的动作顿了一瞬。
叶青梧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趁热打铁继续解释,却见裴玄策那双醉意深浓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唇角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奶娘?”
裴玄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散漫,似乎觉得有趣极了,“奶娘又怎么了?你既签了契进了裴家的门,便是裴家的人。裴家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人。”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叶青梧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含混地笑了一声:“我的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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