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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洄记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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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洄记得,十二年前第一次踏进锦蓉大学的那天,晚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雨不大,却一直没停。后来许多不顺心的日子里,他都想起过那场雨,连同那个拖着行李箱、独自来学校报到的自己。
其实,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沈洄根本没打算这一年就上大学。
五百七十三分。
他把查分页面关掉,又重新打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页面没有加载错,名字和 考生号也都是他的。他甚至把各科成绩重新加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高中三年,偏偏最要紧的一次,考出了最差的成绩。
他选的是历史。想去的那所沿海政法大学,上一年的最低录取分数是五百九十分。十七分,算起来不过几道题,落在志愿表上,却足够把他挡在外面。
完了,怎么会这么低?我要复读。
这几个念头来回转了一遍,最后只剩下复读。他觉得自己还能再考一次,至少不该就这样认了。至于这一年要去哪里上大学,他暂时没有想过。
他甚至开始盘算下一年该怎么过。哪些题还没弄明白,哪些地方丢了不该丢的分,三年里攒下的卷子还能不能接着用。他也知道再来一次没人保证结果,可眼下能想到的路里,只有这一条是他自己愿意走的。
可家里另外三个人,显然不这么想。父亲沈坤先问他考了多少,听见分数,第一反应是高兴。老家那些同龄孩子的成绩陆续传过来,没有一个比沈洄高。
“这还不行?你看看他们考多少。”
沈洄知道他们考多少,可他想去的学校并不按他老家孩子的排名录取——那个开车要 半个小时才能从家里到山底镇上的老家。
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只又提了一遍,自己想复读。
沈坤的笑慢慢收了。
再读一年,就得再负担一年的学费、住宿和吃饭。弟弟沈宝臣马上也要上高三,两个人的花销一起压下来,家里确实吃不消。
沈父沈母把这些话掰开了讲给他听,讲得很细,像是只要他把账听明白,就不会再坚持。
沈洄坐在旁边,听母亲吴霞说今年直接去读大学也挺好,早一年出来,早一年工作;听父亲说考得已经够可以了,没必要折腾,明年万一还不如今年呢。
说到后来,吴霞眼眶都红了,哽咽着诉说:“看着你一个人在学校外面住,一个人做饭,我都心疼得想哭。”
沈洄低着头,指腹沿着手机边缘慢慢蹭了一圈。
他高中住在学校外面,很多时候确实得自己做饭。有时放学晚,等饭煮好,已经过了平常吃晚饭的点。他也有过累得不想动的时候,可这些事过去以后,倒没有哪一件单独拿出来说的必要。
现在沈母提起,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自己没那么辛苦,像是在证明还能继续熬一年;说辛苦,又正好说明不该复读。
他最后只说:“我知道。”
沈父沈母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沈洄向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好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再争两句,什么时候说了也没有用,他从小就学得不错。这回,他选择了沉默。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由沈坤接了过去,连志愿也是沈父帮他填的。
沈坤小学毕业,对大学的了解大多来自亲戚闲聊、电视新闻,以及这几年听人反复提起的几个词。什么“双一流”,什么“就业导向”,他说起来并不清楚,倒是“985”和“211”记得很牢。
“学校要选好的,出去人家才认。”
这是他翻着招生资料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专业可以偏一点,地方可以远一点,学校的牌子不能差。既然儿子考了老沈家这一辈里最高的分,总得去一所说出来有分量的大学。
沈洄坐在旁边,看沈父拿着手机查学校,把查到的名字念给母亲听。吴霞未必知道那些学校在哪里,却会在听见“名牌大学”几个字时点点头。
有时候沈坤也问他:“这个怎么样?”
他还没答完,沈父便接着说起那所学校哪里好,谁家的孩子去了,毕业以后大概能做什么。等话说完,那个问题也就不再需要他的回答了。
沈洄后来索性只看着。
升学宴还没办,沈父已经想好要怎么跟亲戚介绍。学校的名字,儿子的分数,说到哪一句时该把声音放重些,沈坤讲过几次,越讲越顺。
沈父翻资料时,也会反复确认学费,问别人那边的生活贵不贵。他手边放着纸笔,听到一个数就记一个数,生怕漏掉什么。沈洄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数字,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再考一次的事,便没人提了。
录取结果出来,沈洄进了锦蓉大学,专业是土地经济管理。一个全国只有三十六所高校开设的专业。
他把那六个字来回看了几遍。拆开都认识,放在一起,却说不清往后究竟要学什么、做什么。他找了些介绍来看,看完以后,只比刚开始多懂了一点。
沈父很满意。学校是他认定的名牌,专业里既有“经济”,又有“管理”,听起来也不坏。沈洄也没再说什么。
好在他到底没有被录取到父亲志愿表里那些遥远的边疆学校,而是留在了锦蓉——离家不算太远的一座省会城市,气候也还宜人。
看来霉运偶尔也知道适可而止,没打算让他连买车票都格外费劲。这大概算个好消息。
到了八月底,家里开始准备他去学校的东西。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堆在床上,箱子敞着,一样样往里塞,塞到最后,总有几件东西找不到地方。
沈坤夫妇原本说好一起送他去报到。出发前一周,吴霞站在他房门口,叫了他一声。
沈洄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手里拿着一件冬天的羽绒服。他已经把它压过一遍,松开手,衣服又慢慢鼓起来,怎么也塞不进剩下的那点空隙。
沈母说,她和沈父可能送不了他了。
宝臣高三,午饭还是得在家做。她放心不下学校里吃的东西,做完以后,又需要沈坤开车把饭盒送过去。两个人这一走,弟弟中午吃饭就成了问题。
“你自己坐高铁去,行不行?学校不是有车接吗?”
吴霞说得有些犹豫,像是也知道临到出门才改口不大合适。
沈洄听着,把羽绒服换了个方向,试着往箱子边上塞。
还是塞不进去。他皱了皱眉。
吴霞的声音立刻高了些,“你皱什么眉?妈妈不也得顾着你弟弟吗?你知道,妈妈一样疼你们两个。他比你小,又正是高三最要紧的时候,妈妈也不容易……”
沈洄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他原本想解释,自己只是觉得箱子太小。可照这个势头说下去,衣服还没收拾好,他大概得先交代清楚自己是不是对母亲有意见。
家庭母子新赛季眼看就要开场。他实在没腾出手来应战。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个人去可以的。”
他把羽绒服放到床上,站起身,解释道:“我继续收拾东西了,你去忙吧。我知道你爱我。”
这句话说完,吴霞的神情才缓下来。她又嘱咐了几句路上看好行李、别乱花钱,终于转身去忙别的。
沈洄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重新蹲回箱子旁边。
其实他并不怎么在意父母临时不送他了。一个人坐高铁,一个人找学校,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情。路线他早就查过,车票也能自己买。
相似的事并非第一次。沈家父母说出为难的缘由,他接一句“没事”,事情通常就能过去。至于是不是真的没事,往往没人再问。
沈洄把羽绒服又叠小了一点,压住,终于塞了进去。
2018年9月6日,锦蓉大学2018级新生报到。
沈洄从学校安排的高铁站接驳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往校门走。沈母塞进侧袋的东西让箱子一边格外重,轮子压过路面的接缝,隔一会儿便磕一下。
电话那头,沈坤问他到没到。
“嗯,到学校了,放心。”
他换了只手拿手机,让开旁边一辆推着行李的车。
“对了,爸,生活费别忘了发给我。”
生活费三个字说出口,沈洄自己先顿了一下。挂电话之前还得记得这件事,往后每个月大概也都得记着。说太早,像只惦记着钱;不说,又怕沈父一忙起来忘了。大学还没正式开始,他已经先练习起了怎么把话说得合适。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你和妈在家注意身体,别忘了照顾弟弟。”
沈父说知道了,让他到了宿舍再打个电话,缺什么自己去买,跟同学好好相处。沈洄一一应着。
校门口站着不少人。有父母替孩子拎包,有人低头核对报到材料,也有人隔着几步远喊自己的孩子,叫他别走太快。
沈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等那头先挂断,才收进口袋。
行李箱还在手里,往前拖就是了。
这么多年,失望攒了一层又一层,渐渐成了他身上脱不下的外壳。后来再遇到同样的事,他只要照常说一句“没事”,便连自己也不必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