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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坦诚旧伤 “这里就是 ...

  •   从汉江公园回去的路上,金泰妍没有再逞强开车,而是主动把车钥匙交给林允儿。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刚刚于文文才给她发来消息,说是人已经接到了,让她放心。她确实不需要再开车了,可以和Sunny一起坐在后排,好好休息一下,欣赏一下窗外的秋景。

      现在道路两边的树叶都在慢慢变黄,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是首尔一年之中色彩最丰富的季节。

      可她的世界却灰蒙蒙的,仿佛笼上了一层黑色的轻纱,掩盖了所有事物原本该有的颜色。

      郑秀妍走了,带走了她生命中所有的色彩,只剩一地黑白。

      Sunny看出了她兴致不高,为了帮她转移注意力,故意把平板塞到她手里,笑着说道:

      “这是我准备推出的新女团,帮我掌掌眼。”

      金泰妍本来想拒绝,却在看到视频中的9个孩子时手顿了顿。

      她的潜意识里还是对9这个数字有执念,所以居然鬼使神差般接过Sunny手中的平版,仔细看了起来。

      这年头还有情怀能推出这种大型女团的人不多了,Sunny算一个。

      她和叔叔李秀满离开SM以后创立了新公司,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社长。

      还记得刚出道那会儿因为李秀满侄女这一身份的原因,她没少被人戏称为“社长”,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她真成了社长。

      视频里有个孩子无论是五官眉眼,发型妆造,还是通身那股公主般的气质,都很像一个人。

      像爱豆时期的Jessica。

      金泰妍不禁有些恍惚,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Sunny上前,搭上金泰妍的肩膀。

      原来让她看视频是假,专门把这孩子带到她的视野里才是Sunny真正的目的。

      金泰妍看向Sunny那充满深意的笑眼,瞬间冷了脸,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默默拂了下去。

      “再像也不是她。”

      能有三分像她,已是这孩子的福气。

      看着金泰妍这副油盐不进,誓死要抱着过去的回忆共沉沦的样子,Sunny不禁又心疼又生气。

      “是我自作多情了行吧,就不该管你,更不该想着帮你转移注意力,你就一个人跟回忆过去吧,谁再搭理你谁是小狗。”

      Sunny气呼呼地暗灭了平版,拉开了和金泰妍之间的距离,把头转向窗户,一直盯着路两旁不断倒退的树影。

      车内瞬间陷入了沉默,温度跌至冰点。林允儿坐在驾驶位,一边开车一边不断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的情况,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欧尼,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因为她和徐贤年纪比较偏小,不像前面6个姐姐都是89年的,所以一般队内吵架她们都搭不上边,只能手牵着手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还记得那年姐姐们在练习室吵得特别凶,吵架的声音贯穿整个公司大楼,就差揪头发打起来了,徐贤当时还没成年,连十六周岁都没满,被吓得站在角落里哇哇直哭。林允儿虽然没哭,但也被吓得不轻,抱着徐贤缩在角落里一脸的错愕。

      在韩国那个前后辈关系异常森严的环境里,年龄就是绝对的话语权。

      “姐姐们,别吵了不好不好?”

      林允儿壮着胆子小声说了一句,但奈何声音实在太小了,根本就没人听见。

      但是郑秀妍却注意到了这一情况,连忙大喊了一句:

      “呀!都别吵了,小贤都哭了,没看见吗?!”

      大家这才停下争吵,一股脑的都围到了林允儿和徐贤身边。

      “我们小贤怎么哭了,哭了也这么漂亮。” 金泰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帮徐贤擦着眼泪,还帮这孩子把鼻涕一起擦了,动作十分娴熟,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刚刚吓到了是不是,我们没有吵架,闹着玩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郑秀妍揉了揉徐贤的发顶,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哎一古,怎么哭成这样,欧尼等下给你买炒年糕好不好。” Sunny双手捧着徐贤哭肿的脸,白白胖胖的,跟个小笼包似的,让人觉得既可怜又可爱。

      “别哭了,等下带着你去骑一圈机车,兜兜风。” 权俞利俯下身,刮了刮她的鼻子。

      “大不了把这个送给你,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黄美英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那个维尼小熊的玩偶挂件从书包上摘下来递到徐贤手上。

      虽然她们确实经常吵架,但是“爱幼”的传统却一直保持得很好。

      就这样,一场揪头花大战因为妹妹的一的句哭声顿时烟消云散。

      所以,金泰妍当时一直以为12年前的930就像往常一样,是姐妹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场争吵罢了,只要妹妹们一哭,争吵立马就能停下来,吵完以后她们还是一家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好好在一起过日子。

      只可惜,930那年小贤的眼泪都快哭干了,也没能唤回曾经的那份姐妹情。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不过,林允儿刚刚那句“姐姐们不要吵了,我有点害怕”还是触动了金泰妍心里“爱幼”的底层代码,她立马缓和了表情,主动拉了拉Sunny的衣袖。

      “如果谁先服软谁是小狗的话,那就让我当那只小狗吧。”

      Sunny虽然已经心软了,但仍旧没有理她。金泰妍见状,主动把Sunny手中的平板接过来,打开了视频,继续看了起来。

      “这孩子底子不错,但是还得再练练,有时间的话你把她带过来,我亲自教她唱歌。”

      “你说真的?”

      Sunny终于把头转了过来,两个眼睛都在放光。

      这可是金泰妍啊,顶级女团的队长,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女solo,无论是唱功还是舞蹈都是超一流的,居然要亲自教后辈唱歌,这是多少现役爱豆求都求不到的机会,今天竟然这么容易就许诺给一个还没出道的孩子。

      要知道Sunny的公司和SM现在可是对家,金泰妍对自己的直系师妹都没这么上心过,可见这孩子有多幸运。

      难道这就是莞莞类卿的优势吗?

      大概是吧!

      “我明天就把人带过来。” Sunny连忙拿出手机安排机票,生怕错过了这个好机会。

      金泰妍靠在座椅上,笑着看向她:“倒也不需要这么急。”

      “关键是我怕你反悔。”

      金泰妍握住Sunny正在订机票的那只手:“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Sunny订票的手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金泰妍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开口道:

      “茫茫人海中,把这个孩子找出来挺不容易的,你也很想她吧,所以才会疯狂的找代餐,这种心情我懂,我也想过找个和她很像的放在身边,骗骗自己算了。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多天,那么较真干嘛。但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与其去找代餐,不如把心里的那份回忆守好。”

      “我会答应教这孩子唱歌,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而是因为你,李圭顺。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这既然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那就是我们大家的孩子,多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也是我的孩子。” 林允儿笑嘻嘻地扭过头,插了一句话。

      金泰妍一脸宠溺地把她的头转了过去,让她安心开车。

      三个人顿时有说有笑起来,车里的氛围变得欢快很多。

      “晚上吃什么?” 这是林允儿首要关心的问题。

      “去吃那家新开的中餐馆吧,我请客。” Sunny把定位打开,给林允儿指路。

      “不愧是当了社长的人,出手就是阔绰。” 金泰妍笑着打趣Sunny。

      Sunny看她还能和人说笑,瞬间放心了很多,顺着她的话也开起了玩笑:

      “不对啊,泰妍,我们俩这几天照顾了你那么久,不该你请客吗?”

      金泰妍笑着点头:“是该我请客,包括其他这次帮过忙的人,我都该双倍感谢,帮我分别包几个大红包送去吧。”

      她不想欠那些人的人情,尤其是崔秀英和黄美英。

      Sunny看着手上金泰妍刚刚塞给她的卡,有些犯难的问道:“西卡那份要不还是你自己去还吧?这次医院的费用都是她先出的,我给的话她不一定会收。”

      金泰妍抿了抿嘴唇,轻叹一口气道:

      “秀妍那份就先不还了吧,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点看病的钱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但她却不想那么快就和郑秀妍两清。

      我们要互相亏欠,要不然凭何怀缅。

      Sunny一眼就看出了金泰妍的小心思,但又不忍心说破,只能朝着她无奈地摇摇头。

      “金泰妍,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就一棵树上吊到死吧,我才懒得管你。”

      林允儿见氛围又开始有些不对,赶紧过来插话:“泰妍欧尼,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个房间?”

      “允儿,你都多大的人了,睡个觉还要人陪着,又不是小孩子了。”

      金泰妍虽然嘴上吐槽,但是却没有直接拒绝。她对这几个年纪偏小的妹妹,包容度一直很高,几乎是有求必应。

      “我再怎么长大也还是比你年龄小。” 林允儿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永远都是妹妹,永远需要姐姐宠着。

      这句话好有道理,竟让金泰妍无法反驳,最后只好把锅甩给了Sunny:“你看允儿这孩子,都被你们惯坏了。”

      Sunny内心:这个锅我可不背。

      “你确定是我惯坏的吗?明明是你和西卡最宠她们几个好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她们,我们几个大一点的连口汤都喝不上。”

      Sunny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讲错话了,没事又提西卡干什么……

      林允儿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又赶过来圆场:“要不然今晚我们三个一起住吧,像以前在宿舍那样,我还想听泰妍欧尼讲恐怖故事。”

      金泰妍望着林允儿开车的背影不禁红了眼眶,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开车,别总操心大人之间的事情。”

      她们家允儿有的时候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Sunny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也不争气的往下掉。她虽然嘴上那么说,其实心里非常在意金泰妍的感受。

      “今晚我们都住泰妍家吧,多住几天,把她吃穷。”

      金泰妍知道Sunny这么做是担心她的身体,想留下来多照顾她一段时间,所以赶紧答复道:

      “可以啊,我热烈欢迎,你们随便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吃过晚饭以后一起促膝长谈了好久,从小时候的练习生时期开始聊起,一直聊到现在。

      聊到最后Sunny和林允儿都睡着了,金泰妍给她们把被子盖好以后兀自来到阳台,Zero跟在她身后,摇着小尾巴也趴在栏杆上仰望天际。

      此时雨已经停了,夜空晴朗,露出一片璀璨的繁星,和当年她跟郑秀妍在秘密基地看到的那片星空一样,静谧而耀眼,如钻石一般闪耀。

      我觉得只要处在闪耀的事物之间,我也会发出光芒。

      那个如同钻石般闪闪发光的人虽然现在已经不再属于我,但她曾有那么一刻确实照亮过我的人生。

      这是郑秀妍的闪耀,不是金泰妍的;但因为有了郑秀妍,金泰妍也可以拥有这份闪耀。

      秀妍,谢谢你,谢谢你曾路过我的世界,把这份闪耀留给了我。

      我会带着这份闪耀继续健健康康的唱歌,不负少年不负卿。

      夜空下的另一边,郑秀妍拉着于文文的手走进家门。李女士此时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吃完饭以后就坐在客厅里翻阅婚书。

      郑父看着婚书上两个孩子的签名,推了推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自家闺女也太心急了,都没有好好讨论一下,直接就把字给签了。

      他看向李女士,李女士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尊重孩子们的选择。两个孩子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他们做父母的只能给出建议,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

      再说了,婚书上面的条款和内容都很诚恳,字字句句都在为郑秀妍考虑,李女士觉得没什么问题。

      反倒是于文文这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喜欢和家里说,这一点让李女士很是担心。

      “文文,婚书我和你叔叔都看过了,我们很满意,具体事宜你和Jessi决定就行,我们全力配合。就是有一件事,阿姨想问问你,为什么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愿意向家里人求助。”

      这个问题也是郑秀妍所疑惑的,她还准备等下回房间以后好好和于文文聊一聊,没想到直接被李女士问了出来。

      今天下午于文文找郑秀妍都快找疯了,实在没办法了才联系到李女士。

      李女士看着站在门外的于文文,忍不住一阵心疼。

      这孩子衣服都淋湿了,连把伞都没有,原本红润的嘴唇被冻得惨白。

      “文文,要不要进来先喝杯热水?”

      于文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对着李女士摇了摇头。

      “不了,阿姨,我要是进去了,会把家里的地板打湿。”

      这孩子真是个喜欢逞强的性格,明明被冻得发抖,却仍旧不愿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李女士知道劝不动她,只好去屋里挑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拿了一把雨伞递给于文文。

      “这套衣服是上次你走了以后Jessi专门给你准备的,放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都是新的,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于文文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外加一条领带,都是偏休闲的款式,无论是工作场合还是日常居家都能穿。郑秀妍很会挑衣服,这套休闲西装确实很符合于文文的气质。

      “这是雨伞和车钥匙还有温开水,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给家里打电话。”

      于文文咬了咬牙齿,欲言又止。虽然李女士真的很温柔,但于文文还是没有向家里求助的习惯,她开不了口。

      因为从小到大遇到的困难都是她自己解决的,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面临的问题告诉父母。

      没人教过她,也没人告诉她可以这么做,李女士是第一个主动关注她情绪的长辈,在此之前她的所有脆弱和敏感都只能藏起来,自己慢慢消化,因为父母根本就接不住她的情绪,也不愿意接。

      在中式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孩子大多如此,报喜不报忧。

      不敢哭,因为哭多了会被说不乖。

      不敢要,因为要多了会被说贪心。

      不敢说不,因为说多了会被认为是不懂事。

      懂事的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一个怕麻烦别人,但是却一直在帮别人解决麻烦的人。

      于文文就是这类孩子。

      犹豫了半天,她就憋出了四个字。

      “谢谢阿姨。”

      看着于文文在雨中离去的背影,李女士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特别难受。她的两个女儿从来都不会这样,遇到什么委屈当天就说了,可文文这孩子实在太倔强了,明明都快碎掉了,却依然强撑着说自己没事。

      唉……这孩子心事太重,心墙太高,也不知道以前到底受了多少原生家庭的伤害,才养成这样既逞强又懂事的性格。

      面对李女士的问题,于文文疯狂眨动着双眼,不断轻抿着嘴唇,就连手指都反复揪着膝盖处的裤子,想要以此缓解内心的犹豫和紧张。

      郑秀妍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禁心疼极了,一把握住她揪着裤子的手,和她十指紧扣。

      “Kelly,如果回答这个问题很困难的话,我们今天可以不回答,以后再说,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李女士见状也连忙补充道:“文文,阿姨问这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梳理一下内心的情绪,很多事情一直憋在心里会越憋越难受,说出来会好过很多。”

      于文文鼓起勇气看向李女士的眼睛,这双眼睛是慈爱的,包容的,温暖的,是专属于妈妈的眼神,让她第一次有了想要打开心扉的冲动。

      “阿姨,我……我……”

      “不着急,孩子,慢慢说,叔叔去给你们冲杯牛奶。”

      郑父知道在场的人太多了会影响于文文开口,所以很知趣地去了厨房,顺便还把秀晶也喊走了。

      “秀晶,你也来帮忙。”

      此时,客厅就只剩下李女士,郑秀妍和于文文三个人,微黄的灯光下,李女士的笑容看起来特别温柔,很像母亲小时候给她讲睡前故事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自从父母离异以后,于文文就再难看到过了,今天还能看见,是她的幸运。

      “阿姨,其实以前我不是这样的,自从和母亲一起去了加拿大以后,我就很少再和母亲谈过心。我过我的,她过她的。我的困难她解决不了,既然没办法解决,告诉她了也只是让她担心罢了,所以到了后来,我学会了闭嘴。”

      那是于文文转学后的第一周,作为班上为数不多的黄种人,再加上英语口语也不太流利,她没少受欺负。

      作为亚裔,她在北美是不被接受的,甚至连老师都会把她和班上另外一个日本同学认成是同一个人。

      在欧美人眼里,亚洲人都长得一个样。

      以至于在学校,上到老师下到同学经常认错人,每次都喜欢对着于文文喊那个日本同学的名字。

      身为一个中国人,身为一个长在东三省的中国人,有谁能忍受自己突然间多了一个日本名字,听着跟个大佐似的。

      而且在于文文看来,她跟那个日本同学长得根本就不一样,但欧美人却不这么认为。小眼睛,塌鼻子,黄皮肤,是他们对亚裔的刻板印象。

      有一次于文文实在忍不住了,用中文对着那群仗着自己是白皮肤就觉得高人一等的同学大喊道:

      “你他爹的说谁长得像日本人呢?你才长得像日本人!你们全家都长得像日本人!!”

      周围的同学一时间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个才转学过来的插班生,一个黄皮肤的亚裔居然敢在学校里这么有骨气的奋起反抗。

      看来中国人也不都是东亚病夫。

      于文文一把推开围观的人群,拿起书包就往家跑,回了家以后她把自己关进房间狠狠哭了一场。

      晚上,母亲和继父都回来。餐桌上于文文迟迟没动筷子,犹豫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母亲,开口道:

      “妈,我不想上学了。”

      只听啪的一声,筷子被母亲狠狠拍在餐桌上。

      “你这个年纪不上学能干什么?出去刷盘子都没人要你。本来转校以后功课就落下了很多,再不努努力,拿什么上大学?”

      于文文就知道说出来以后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她还不死心,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妈,要不给我换个亚裔多一点学校也可以,这里白人太多了,我交不到朋友。”

      “你知道妈妈和叔叔为了把你安排进这所重点中学托了多少关系吗?你说转学就转学,有没有考虑过家里的现实情况?交不到朋友那是因为你英语口语差,来加拿大之前妈妈是不是就跟你说过让你好好练口语?你自己贪玩不好好练,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于文文说一句,母亲有十句在后面等着她,而且句句都是反问。向母亲求助不仅解决不了她现在面临的问题,反而会滋生出更多的困境。

      她突然觉得那句话说的很对,和父母分享你的快乐,你的快乐就会消失;和父母分享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就会加倍。

      现在,她除了要自己解决问题之外还要安抚母亲的情绪,日子久了,她就变得更不爱说话,更不愿和母亲沟通。

      “文文,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当母亲终于想起来要关心她的时候,她只是放下书包,淡淡地回了句:

      “挺好的。”

      说完以后她就把房门一关,自己写作业去了。

      近几个月,她的英语口语进步很快,已经听不出来任何口音。在和学校乐团那几个吉他手比了几次琴技以后,她也交到了一些朋友。

      她发现老外有个特点就是对真正有实力的人非常尊重,不管你是黄种人还是白种人,业务能力才是硬道理。

      不仅如此,她还长高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加拿大这边肉蛋奶的质量都比国内高很多,所以她的个头猛蹿了好几厘米,现在已经高了那个日本同学半个头,再也不会有人把她们俩给弄混了。

      小日子,身高长不过我了吧!

      每次一想到这里,于文文心里就不禁暗爽。

      日本人个子本来就矮,要不怎么叫小日子呢。

      随着在学校的日子越过越顺,于文文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这些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和家里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发现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因为它瞎了一只眼所以被其他猫驱逐,喝不到干净的水,也没办法在屋檐下躲雨,就只能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于文文当时才来加拿大的时候。

      她在这只小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怕它在外面再被那些坏猫欺负,想把它抱回家养在身边,却被母亲直接拒绝了。

      “你都养不活我还养猫?”母亲很是不解地看向于文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别想东想西的,你要是敢把它抱回来,我就给你扔出去。”

      于文文还真把它抱回来了,现在就藏在怀里。

      “妈,求你,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让我养吧,我要是把它放回去,这么冷的天,它会死的。”

      自从搬来加拿大以后,这是于文文第一次开口求母亲。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苦苦哀求着。

      “这件事没商量,等什么时候你自己赚了钱,买了房子,你想养多少养多少,妈妈绝不反对,但是现在,不行。”

      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衣服上,怀里的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了于文文的难过,趴在她肩膀上发出喵呜的声音。

      是啊,母亲说的对,这里不是她们的家,是继父的家。她确实没资格在这里养猫,就连她自己对于这个家而言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

      原来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感觉。

      怪不得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要那般小心翼翼,以前学课文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于文文终于有了确切的实感。

      果然应了课本中那句,“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说多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小猫,现在我自己都没有家,我又拿什么给你家呢?”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更救不了我自己。

      把小猫放生那天,于文文把自己一个月的饭钱都拿出来给它买了猫粮、猫罐头还有猫窝。

      看着小猫离去的背影,于文文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母亲得知她把饭钱都花了的时候没有指责她,只是默默一个人躲去厨房偷偷落泪,她跟上去,陪在母亲身边,没有说话。

      母女俩就这么背对背站着,沉默良久。

      “妈,对不起,是我不懂事。”

      于文文低下头,主动认了错。

      母亲仰起头,把眼泪全都逼了回去。异国他乡,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个中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这是饭钱,不够了再问妈妈要。”

      母亲把钱从口袋里拿出来,原本只想给两张大钱,最后咬咬牙,给了三张。

      “你现在正长身体,想吃什么就买,别不舍得。”

      于文文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母亲手中的钱,小声答了一句:

      “知道了。”

      接钱的时候她发现了母亲鬓角的白发,不禁有些心疼,这段时间母亲起早贪黑,一共打了两份工,很是辛苦。

      “妈,那个男人最近给你打钱了吗?”

      自父母离婚以后,于文文就不愿喊他爸了,而是称他为“那个男人”。

      “什么那个男人,那是你爸,我可以说他的不是,但你身为女儿,你不行。”

      母亲总这么说,于文文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但仍旧不愿意改。

      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还想让她喊爸,想得美。

      “他把我当女儿了吗,我就喊他爸,我可没那么贱。”

      “于文文!” 母亲被她气得眼眶通红,无奈地扶额摇头,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于文文见此情况赶紧扶住母亲的胳膊,忙不跌地认错道歉。

      “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不说这种话了,您别生气。要不这样吧,我不学吉他了,这样能省下很大一笔钱,您也不用这么辛苦。”

      国内学乐器就已经够贵了的,国外只会更贵,所以于文文父亲寄来的那些钱就只够孩子学吉他的,其他的一切费用都需要母亲一力承担。

      “不行,吉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以前就都白学了。钱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那一夜,母女俩都彻夜未眠。

      至此以后,于文文再没说过养猫的事情,整个人也变得愈发沉默,不愿与母亲多沟通。

      她不说,母亲也不问,两人一直保持着非常微妙的母女关系。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她们俩依旧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远不近,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原是形容夫妻间的关系,但用来形容东亚母女之间的关系也无不可。

      因为在东亚这种错位扭曲的家庭关系中,对于一个已婚女性而言,老公像儿子,儿子像情人,女儿像丈夫。

      很可惜,我们绝大多数东亚小孩都是在这样可笑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所以报喜不报忧成了常态。

      像郑秀妍家这种神仙家庭实在太少了,多的是像于文文家这种“父亲隐身,母亲担责,孩子遭罪”的生活。

      听完于文文说的这些,郑秀妍的眼泪越掉越多,桌上的抽纸都快被她用完了。

      “Jess,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郑秀妍紧紧环着于文文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间,哭得愈发凶了。

      “Kelly,我心疼,心疼那个远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你。”

      当初郑秀妍孤身一人来中国参加浪3的时候,尚且有于文文陪在她身边,帮她翻译,给她温暖,带她认识了一群新朋友。

      但那时还未成年的小Kelly在面对一群白人同学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郑秀妍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一阵心疼。她快心疼死了,同时也快恨死了,恨于文文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有些男人根本就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她知道于文文的过去是一道这辈子都可能无法痊愈的伤疤,只是她不知道,这倒疤原来这么重,这么深,可以说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你是我的人,他们凭什么那么欺负你,凭什么?!”

      郑秀妍紧紧抱着于文文的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不断啜泣着。

      于文文贪恋她怀中的温暖,把头埋在颈间,也偷偷红了眼眶。

      李女士此时也有些哽咽,她主动站起身,把两个人孩子一起揽入怀里,用手顺了顺于文文鬓边的碎发,声音温柔而坚定。

      “文文,以后我是你的母亲,这里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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