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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茫茫 算起来,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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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凤池陡然睁开眼睛。
一个将死之人,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指尖几乎陷进了皮肉,老大夫下意识地想抽手。
他猛地喘了两口气,手重重地往下一落,没了声息。
跪在榻边的刘恒总算回神,“救他!大夫救他!”
刘娘子攥紧了手里的金钗,几息后,咬牙道:“大夫尽管用药,便是死了也是他命该如此,绝不会怪您!”
老刘跟着连连点头,老大夫当即提笔写方熬药。
汤药灌进去转头便呕了出来,沈凤池攥着床沿的手青筋暴起,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血。
刘恒大惊失色,“血!吐血了!大夫!”
“继续灌!”
血和着汤药不断溢出,温热的身躯在怀里慢慢变凉,刘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床上被染红了大半,遍地淋漓。
刘娘子看不下去了,一把接过汤药,“我来!”
她一手捏起沈凤池的下颌,把药灌进去,“小子别再吐了,再不喝你就活不成了,你爹娘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沈凤池竟真的没有再吐了。
不知过了多久,几丝光亮透了进来。
沈凤池幽幽转醒,眼前是简陋的屋顶,和一张凑得极近的,年轻憨厚的脸,“你醒了?!”
喉咙疼得厉害,“水……”
听清他的话,刘恒连忙去端水来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沈凤池喝了水,稍稍清醒了些,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
“你等一下!大夫在外面熬药!”刘恒匆匆往外跑,没一会儿又拽着老大夫回来。
“老夫自己会走!”老大夫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
刘恒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心急,您多担待,快看看他怎么样了。”
榻上的人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青灰,老大夫仔细查探,闻声而来的老刘夫妇在一旁翘首以盼。
“稳住了。”老大夫道。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说:“但只是暂时压制,而且会损耗根基,不是长久之计。”
“那要怎样解毒?”刘恒追问。
“我怎么知道?”老大夫没好气道,话音一顿,又说:“传闻有一种叫还魂丹的药,可解百毒,或许能解毒。”
还魂丹。
沈凤池眉眼低垂,当年祖母赠药,被他收在了卧房里,抄家后只怕又落到了裴洵之手里。
“若没有办法解毒,我还能……活多久?”沈凤池抬眸看着他。
“说不准,郎君家境应是不错,想必常常服用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既有根基,应当能撑个两三载,期间若再次毒发,只怕更短。”老大夫背起药箱。
“有劳您了。”老刘夫妇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屋里昏暗,只窗纸透进一线灰白天光,空气里浮着药味和灶间的柴火气。
老天叫他从坟山醒来,不是要他苟延残喘的,沈凤池抬眼,依稀望向京都的方向。
若能手刃敌人,死又何妨?
刘家收了他的金子,便尽心尽力地照料,甚至不知道从哪弄了鸡蛋给他。
第六日,天终于放晴,沈凤池也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推开门,寒凉的雪味扑面而来,冬日里的太阳浅淡,落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算起来,今日是他的头七呢。
腕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没有最初的狰狞可怖了。
沈凤池拿了前日里托刘恒到镇上买的纸钱,世上无人祭他,想来也无人祭沈家,便由他自己祭一祭吧。
这个点村民大多都在干活,路上没什么人烟,黑土上覆着薄雪,还有枯死的草。
他仔仔细细挑了片少有人去的荒坡,虽看不到京城,但约莫是这个方向了。
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取出纸钱,低垂着眉睫,将贡品一一摆好。
沈氏抄家,全族覆灭,也不知可有人为他们收敛尸骨?他们是曝尸荒野,或是葬在何处?
纸钱被点燃,火光摇摇欲坠,慢慢地化为灰烬。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很低,散在清雾里,“凤池不孝,十五年不曾来祭。”
深冬的寒意刺骨,火焰跳动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他顿了顿,又投了几张纸,温柔道:“还有鸢鸢,今日没有带荷花酥,是哥哥不好。”
青烟袅袅,天地间晦暗不明,火焰跳动宛如鬼火,飘飘摇摇的纸灰轻轻抚过眉睫。
最后一张纸钱落下。
“今日头七,沈凤池,此去京都,得偿所愿。”
血肉成锈白骨枯,残魂未散恨难销,生也茫茫,死也茫茫。
*
再回来时,竟已近黄昏。
刘恒见了他分外高兴,“池清,你回来了?”
“嗯。”沈凤池放下了手里的篮子。
“我还以为你走了。”刘恒带着些雀跃道。
沈凤池仰头望着天边翻涌的云层,低声道:“是该走了。”
刘恒闻言“啊”了一声,半天没有说话,刘娘子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颇为欣喜,“池郎君,正找你呢。”
“何事?”沈凤池边洗手边问。
刘娘子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张信纸,“我娘家来信了,听闻你读过书,可否帮我看看?”
沈凤池接过纸,只扫了几行,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那信写得很难以入目。
字里行间都是乡下的粗鄙话,家里的兄弟埋怨刘娘子下雪也不知往家里寄钱,嫁人后忘本,白眼狼。
妇人常年劳作,双手被冻得乌青开裂,紧张不安地搓着围裙,沈凤池看了她一眼,道:“信上说,令兄令堂都还身体安康,家中万事顺遂,让你切勿牵挂。”
没想到,刘娘子一怔,眼圈竟慢慢地红了,她仓忙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就好,那就好,今岁收成不好,我没有给他们寄钱,我还以为……还以为……”
沈凤池微微笑道:“他们还交代让你保重自身。”
刘娘子接过信纸,看了又看,“哪个是让我好好保重?”
沈凤池面不改色地指着最后一行落款,“这个。”
“这个呀,原来每次都有,我就说王婶他儿子识字不清,还是池郎君厉害!”刘娘子喜气洋洋,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沈凤池想了想,交代道:“信中有些体己话,不便给外人看,夫人记得把信收好了。”
“好,我省得的!”刘娘子点头,“我,我先去做饭了!”
沈凤池微微点头,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进屋,旁边闷不做声的刘恒这才道:“你何苦骗我娘?”
“你认字?”沈凤池长眉一挑。
“只认得几个,也看得出那不是好话。”刘恒有些低落道,紧接着恨铁不成钢,“何况,我外祖他们怎么会说这些话?也只有我娘会信,每次都不长记性。”
“骨肉至亲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人生在世,总得有个念想。”沈凤池道。
“算了,让她高兴会吧,谢谢你,池清。”刘恒认真道。
“不必言谢。”
刘娘子今日心情好,菜都多炒了一个,特意给沈凤池煮了红枣粥。
“池郎君,多吃点补血。”说着又给他添了一勺。
沈凤池盛情难却,好容易喝完了粥,放下碗筷擦干净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舍,脸上笑意盈盈的刘娘子,还有闷头吃饭的老刘。
“这几日,多谢收留照料。”
“哪里的话?你给了钱,也帮了我们许多。”刘娘子摆手道。
“如今雪停了,我也不便再叨扰,明日便启程入京。”
沈凤池话音刚落,刘恒想也不想道:“我和你一起去。”
老刘夫妇顿时坐不住了,“你去做什么?”
刘恒看了看爹娘,低头道:“我早就想去了,镇上没工做,正好,倒不如去京城试试。”
“正什么好?京城虽说不算远,可也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我们怎能放心!”老刘着急道。
“可在家有什么用,还要爹娘养我。”他看了沈凤池一眼,小声道:“何况池清如今病重,怎能让他独自入京?”
不料,沈凤池却并未接话,他要做的事,倘若东窗事发,痛快死去只怕是最好的下场了。
“你可知如今已不比从前,你以为京城是什么好地方!”老刘劝阻。
刘恒梗着脖子道:“可我就是想跟着池清去!”
老刘急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这孩子……池郎君!”
沈凤池忽地开口,“你当真要同我入京?”
“嗯!”刘恒坚定地点头。
“如今世道不古,京城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你确定要去?”沈凤池看着他。
“既如此,我更要和你去,两个人才相互有个照应!”刘恒道。
刘娘子和老刘却听出了不对,“恒儿,人家池郎君去京城是有事要做,你去做什么?”
刘恒涨红了一张脸,“我想出去看看!”
“你……”老刘还想再劝,却被刘娘子打断,“罢了,你去意已决,爹娘也留不住你,去吧,出去闯闯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谢娘!”刘恒喜笑颜开。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刘娘子就起了。
灶间的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沈凤池本来就醒得浅,听见动静便也起身了,推开门,刘娘子正往灶膛里添柴,见他出来,忙道:“池郎君怎么不多睡会?天还早呢。”
“睡不着了。”沈凤池在灶边坐下。
刘娘子正在烙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京城的东西贵,你们省着吃。”
刘恒站在院子里跟他爹说话,老刘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到了京城,听池郎君的话,别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他带着点鼻音答道。
刘娘子拿了棉袄,往刘恒怀里塞,“你那件太薄了,这件厚些,路上别冻着。”
眼里满是担心和不舍,沈凤池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清儿,怎么只穿这么点?墨书,去拿大氅,昨儿夜里下雨,别冻着郎君。”
“不用了娘,大氅厚重不方便!我先走了!”
“清儿!清儿!凤池!”
沈凤池猛地偏过头,看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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