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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艳鬼 倒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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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上京城,八百里灯火通明,金市酒肆歌榭鳞次栉比,来来往往人声鼎沸,隔巷便是楚馆,平日里丝竹彻夜不绝,今夜更是热闹非凡。
“五驱龙虎节,一入凤凰池,诸位只要带够了银两,花娘我啊,保管你们入、凤、池!”老鸨站在中央的鼓台上,喜气洋洋地看着满堂恩客,今夜可是全京的权贵都来了。
早已有人等不及,扬声喊道:“别卖关子了,沈凤池呢?我们要看沈凤池!”
花娘一挥手帕,娇笑道:“大人别急啊,我们沈君是什么人呐?先朝太傅嫡孙,丞相独子,那句诗怎么背的?”
下面立即有人兴冲冲地接话,“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对啊,那可是状元之才,这样风光霁月的人儿,若不是沈家获罪,要见沈君,都得先在陛下面前得脸。
如今诸位只要有钱,便能和沈君共度良宵,这样心急作甚?”花娘嗔道。
这番话如水入油锅,楼里顿时沸腾起来。
“沈君!凤池,快出来让我们看看你!”
“凤池莫怕!小爷来疼你了!”
“沈君别藏了!”
白天里衣冠楚楚的权贵,此刻全都守在鼓台前垂涎三尺。
等场面略微安静了些,花娘立即话音一转道:“不过,就是不知道哪位大人,能有此荣幸,做这第一位入幕之宾了。”
“我出十金!”出声的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台下顿时哄堂大笑。
“周大人一把岁数了,我们沈君可才弱冠,可别委屈了凤池,我出一百金!”京中有名的纨绔接道。
“一边去!我可是和凤池同席吃过酒呢!我出三百金!”
“五百金!”
……
花娘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真是个活宝贝,“诸位的诚意,想必沈君也都看到了,奴家这便去替诸位催催凤池!”
“好!!!”满堂庆贺。
唱卖还在继续,花娘下了台,脸色一变,问旁边的龟公:“沈凤池呢?”
“在屋里呢,刚哄了会,还要了东西吃。”龟公答道。
花娘得意洋洋地摇着团扇往楼上走,“算他识相!任你再清贵的骨头,进了我南楼,也得乖乖听话。”
语毕,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满面红光的人群,“呸”了一声:“什么达官显贵,和畜生也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沈凤池的昔日同窗好友,甚至叔伯公侄,沈家一落难,便都捧着千金进我南楼,要买他一夜了。”
几句话间,已经到了沈凤池屋前,她放轻了语气,“沈君啊,可准备好了?客人可都来了,叫到千金了呢!”
屋里寂静无声,花娘脸色微沉,继续道:“你可要争气点,咱南楼上一个头牌相公,第一夜可有十几位恩客呢。
恩客一多,自然也是风光无限,不比你做世家公子差。”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花娘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低声骂道:“小蹄子,教养了将近半年,竟还敢跟老娘对着干,给我砸门!”
堂前气氛高涨,叫价已经到了千金,众人眼巴巴盯着鼓台,只等着这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沈君登场。
忽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不好啦!沈凤池自尽了!”
……
夜色寒凉,乌云遮蔽下枯木枝枝,霜色满天,草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紧接着一片乌鸦惊起,猛地坐起一个人。
鼻尖还萦绕着南楼甜腻的熏香,沈凤池茫然地望着四周的荒凉草色。
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花娘推门而入,紧接着便是离魂散反噬的绞痛。
他方才不是还在南楼等着唱卖吗?这是哪?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一阵寒风刮过,沈凤池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被强行换上的一袭红纱,可现在已经不在南楼了。
有人救了他?自沈家出事,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谁又敢冒险救他呢?
腕上蓦地刺痛,伤口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血,血液不断从身体里流失,容不得他再多想。
他撑着旁边的墓碑艰难站起,缓了好半天,才揪起衣摆“刺啦”扯下一块布料,往手腕上的伤口缠。
看这霜色,如今已然入冬,可方才唱卖时,不是才刚刚开春吗?
只一会,朔风渐起,纷纷扬扬下起了细雪,没多久,只见满地如银。
沈凤池裹着刚刚从白骨上扒下来的破布,堪堪遮住艳丽的红纱,原本就苍白的脸被冻得发青。
这竟是一个坟山,满山孤坟里猫头鹰尖利的笑声撕破长夜,不知道哪里听说过,猫头鹰笑,便是要死人了。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视线模糊,星星点点,远处似是有灯火,沈凤池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哐哐哐——”
“谁啊?”老刘刚准备睡觉便听见了敲门声。
等了半晌没有动静,难道是听错了?他挠了挠头,准备回去躺下。
忽地听见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今夜路过此地,不巧正逢下雪,想求您收留一晚。”
此处靠近京都,时不时也有人借宿,老刘并未多疑,刚开了一条缝,便听刚才睡下的妻子问:“谁来了?”
“说是路过,外头下雪来借宿。”老刘答道。
“这么晚了,怎会有人路过?何况下了好半天雪了。”刘娘子疑惑极了。
老刘脊背一寒,对啊,天已经黑了许久,若有人也不会等到现在。
况且,听说最近不太平,北地战事刚歇,南方又有洪涝,冤魂无处可去,便四处飘荡。
忽然又一声闷响,外面的人似是有些等不及了。
“我……我家不方便,你上别人家问问吧。”老刘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门缝里一只青白伶仃的手腕探了进来,指间捏着支金钗,“夜间贪心,多赶了会路,没想到下雪了,劳您通融。”
老刘看见金钗,咽了咽口水,如今世道乱了,这一支钗子可抵全家好几年口粮呢。
沈凤池察觉到他的动摇,又把钗子往前递了递。
老刘闭了闭眼,接过金钗,一咬牙打开了门。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年轻男子,惨白的雪色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秀丽的脸,眉目如漆,唇红如朱,眼里含着霜雪似的清冷,眼尾缀着一枚小小的血痣,收尽了世间艳色。
沈凤池咳了一声,低声问道:“可以进去了么?”
老刘堪堪回神,侧身让开了路,“进,进,您进。”
沈凤池弯腰钻进门檐,身上冷得厉害,“可有热水?”
老刘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这才注意到他的打扮,破布里头似是裹着薄纱,乌发披散在身后,左耳上绯色的丝绦在颈侧摇曳。
这番打扮不像旅人,倒像是……传说中的艳鬼。
老刘顿时不敢出声了。
沈凤池慢吞吞地喝了热水,才觉得活过来些,“可有多余的床榻,我有些倦了。”
老刘不敢怠慢,“有,有,我儿子去外面做工了,你住他的房间。”
“嗯。”沈凤池没有异议。
老刘带着他穿过漆黑的院子,身后的人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总让人怀疑他是否存在,“就是这了。”
“多谢。”沈凤池抬手推开门,随着动作,原本掩住的手暴露无遗,老刘猛地后撤,他疑惑地看过去。
老刘正惊恐地盯着他血迹斑斑的手,“你你你……”
“这个呀。”沈凤池不甚在意道,“受了点伤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你是人是鬼!”老刘终于说出了口。
这个问题,说实话,沈凤池也很难回答,他确实割了腕也服了毒,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刘见他不说话,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沈凤池抬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心脏一下一下,虽然并不有力,可确确实实在跳。
他“唔”了一声道:“应当是人吧?”
老刘腿一软,差点当场给他跪下,什么叫应当吧?!
可沈凤池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只留下一股浅浅淡淡的冷香。
“有劳。”说罢,他合上了门,被关在了门外的老刘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跑了。
屋舍实在简陋,不过却打扫得很干净,无论是和诏狱还是南楼比都好上太多了。
沈凤池借着雪光,把身上的钗环饰品卸了下来。
这些都是花娘为他打扮好准备接客的,连带着身上的也是凌云纱,应当能换好些钱。
他往腰上摸了摸,松了一口气,还好,祖父给的玉佩还在,沈凤池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失血过多,又走了许久的路,他早已倦极,没多久便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晕了过去。
眼前光怪陆离,一会是早上出门前,母亲和妹妹给他塞荷花酥,一会是南楼令人作呕的哄抢。
“爹!娘!我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下雪了,工头扣我工钱,我便不再跟他干了。”
沈凤池眼睫颤了颤,缓缓地睁眼,周遭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有人来了。
他撑着手起身,刚缓了几口气,门忽地被推开,沈凤池一顿,抬眼对上了门口的人。
刘恒呼吸猛然停滞,屋里的人半靠在榻上,红纱艳艳衬得人冷白如雪,绯色的丝绦摇曳在颈侧,搭在分明的锁骨上……
“哐”一声,他手里的扁担砸在了地上,这是山中的精怪吗?
沈凤池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进来,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丝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刘恒猛然回神,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是谁?”
沈凤池还没说话,老刘追了进来,“恒儿!忘记同你说了,这位郎君昨夜赶路没有住处,借你屋子睡一宿。”
沈凤池虚弱得厉害,咳了两声道:“夜里赶路,脏了衣服,家里可有多余的旧衣?”
刘恒一张脸涨红:“有!我给你找!”
“多谢。”沈凤池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劳烦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素河镇。”刘恒把翻出的衣服递给他。
素河?京郊外的镇子,离上京城并不远,他人在这里,那定是昨夜出了变故。
当时人那么多,裴洵之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放过他,只怕很快就会找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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