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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席位 这回,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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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餐桌很长,却没有长到让一家人听不见彼此说话。
长辈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可以越过整张桌子,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被问到的人没有地方避开,旁人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今晚没有外客,也就不必表演和睦。长桌两侧很快坐满,年纪小的晚辈聚在靠门的一端,低声交谈和餐具轻碰的动静不断;长辈这边的话题却绕不开集团与家事,菜还没有上齐,已经有人提起近期那项竞标的资金安排。
第一道汤上来时,樊崇山还在问某项竞标的资金安排。
“财团追加担保的前提,是樊氏先锁定土地整理成本。”樊崇林慢慢转着杯子,“现在分析口少了人,模型谁签字?”
“风险委员会。”樊深说。
“委员会只能复核。”
“复核的新模型由三支团队交叉测算,周五以前送审。原首席分析师负责过的参数全部重做,不沿用个人签章。”
樊承钧抬眼:“三支团队从头交叉测算,半个月够?”
“不够就取消竞标。”樊深拿起公筷,替沈若瑶夹了一块她刚才看过、却没有够到的笋,“拿一个没有复核完的模型去赌,输掉的不会只有保证金。”
他说得平静。桌上却没有人再追问工期。
李亦东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第一次知道樊氏有人遇袭,是从这一段谈话里。首席分析师受伤、参数重做、取消竞标。樊深没有解释原委,其他人也没有问,显然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
那是樊氏内部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汤碗放下时,樊崇山忽然看向樊苏:“你们SOU最近也不太平?”
“案子多。”樊苏说。
“再忙,家里也得顾。”樊崇山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李亦东身上,“结婚两年,一个在队里不着家,一个身体总调不好。你母亲想抱孙辈,恐怕还得等。”
许静仪微微皱眉:“大哥,今天不说这个。”
“家宴不说家事,说给谁听?”
桌边有人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樊崇林的妻子笑了一下:“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亦东以前做刑警,心气高,不愿意在家专心备孕也正常。”
话听着体贴,备孕的责任已全落到李亦东身上。
李亦东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
嫁进樊家以后,没人直接问过他想不想要孩子。他们只问身体行不行、时间来不来得及、二房什么时候能给下一代多添一个名字。以他公开的Beta身份,孩子本来就要通过辅助生殖安排;可在樊家人眼里,钱和手续都不构成困难,迟迟没有结果,便更像是他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
“他不是不愿意。”樊苏把筷子放下,声音已经冷了,“是我们没有这个计划。”
“你没有计划?”樊崇山问,“还是他没有?”
“我的。”樊苏说,“要问问我。”
许静仪看了小儿子一眼,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亦东侧过脸。
樊苏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确实拦下了长辈的话,没有让满桌人把责任压到李亦东身上。婚后每一次家宴,只要有人说得过分,樊苏都会这样站出来。
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谈过孩子。
新婚最热烈的那半年,樊苏也曾从背后抱着他,把手覆在他小腹上,说等那场风波彻底过去,他们可以要一个孩子。那时这句话并不全是哄人的。樊苏甚至认真想过孩子该像谁,最后说眼睛像东哥,脑子也像东哥,最好连那股认准一条路便一定走到底的劲都像;只有一件,遇到麻烦得肯回家说,别学东哥,心里已经准备拼到底,面上还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正坐下来商量时,两个人却绕不过李亦东的性别登记。他对外是Beta,一旦以Omega的身体怀孕,从信息素用药到孩子的出生登记,每一道手续都可能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重新翻出来,也会让人追查樊苏是否早已知情。
樊家的私人医生可以将大部分孕期检查瞒下来,却遮不住所有意外。临时送医、药物备案、出生证明,以及孩子日后的遗传筛查和第二性别记录,都不可能永远锁在同一间诊室里。这件事并非绝对做不到,只是需要更多人参与,也意味着把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并放进漫长的隐瞒里。
樊苏那时说,先等等。等旧案的风声散尽,等他在SOU的位置更稳,等他们找到不会留下记录的办法。
李亦东答应了。
后来樊苏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那句“再等等”也渐渐没人提起。身份风险始终存在,恰好成了一个不必重新讨论的理由。樊苏不再抽出时间寻找更稳妥的办法,李亦东也没有催。他不愿拿一个孩子拴住正在远去的人,更不愿让一个新生命从出生起便和自己一样,活在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身份里。
最初,他们是真的想要,只因风险暂时搁置;到后来,风险没有消失,曾经愿意一起解决它的人却不再提了。
所谓“我们的计划”,只是樊苏在餐桌上临时编出的说法。好用,体面,挡过长辈的追问,宴席一散便可以忘掉。
“不谈孩子也行。”樊崇林换了个话题,“听说亦东前几天去训练中心讲课了?”
樊苏眉头一动:“六叔消息挺快。”
“基金会和市里的训练中心有合作,名单递上来,我看见了。”樊崇林看向李亦东,“偶尔出去活动一下挺好。总在家里待着,人容易闷出病。”
“只是一堂临时课。”李亦东说。
“以前的经验还能用?”樊崇林的妻子问得温和,“现在办案不是都靠信息系统了?你离开多久了,亦东?”
“三年。”李亦东回答。
“那还真不短。”她笑道,“不过教学生不比上一线,讲讲从前的事也够了。樊家不缺这点课时费,你别把自己累着。”
李亦东还没开口,樊苏已经接过话:“训练中心请他去,是因为别人教不了,不是为了挣课时费。”
“是吗?”女人看向他。
“东哥以前做行动方案,SOU现在还有一套路线评估办法是他留下的。”樊苏语气里压着明晃晃的骄傲,“技术会换,判断不会过期。他只要愿意回去,轮不到别人说够不够格。”
李亦东看着樊苏。
几天前才说过“长期没必要”的人,此刻却当着满桌人的面,说起他三年前的本事。那份骄傲是真的。樊苏从不允许外人轻视他,也从不吝于告诉所有人,他的东哥曾经有多强。
“既然这么好,怎么没回去?”樊崇山问。
桌上的声音彻底静了。
樊苏脸上的骄傲僵了一下。
三年前的风波在樊家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平日顾忌二房的脸面,很少当着李亦东的面提。如今长房一句话掀开,满桌的沉默便都有了重量。
“离开一线以后,体系和我都变了。”李亦东说,“临时讲课和重新任职不是一回事。”
“这倒也是。”樊崇山点头,“人得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位置。苏少夫人的位置,也不比一线差。”
这一次,樊苏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正好落在他认同的那一部分上。
东哥可以偶尔去讲课,可以被人记得,也可以继续锋利;可最安全的位置仍在樊家,在香樟里,在他能够看见、能够兜住的地方。
“他想做什么,我都养得起。”樊苏最后说,“不用拿命证明自己。”
桌边有人笑着夸他疼妻子。
李亦东垂下眼,把一块没有动过的鱼肉拨到碗边。
沈若瑶忽然开口:“训练中心请李先生讲的是什么?”
她没有沿用桌上的称呼。
李亦东抬眼:“室内控制和突发路线判断。”
“听上去不像讲从前的事。”沈若瑶说。
“需要结合现在的设备。”
“那课程反馈应该不错。”
“还可以。”
沈若瑶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酒杯。课程终于成了一堂值得认真问起的课。李亦东放下筷子时,指节也松了些。
樊深从方才起一直没有插话。
他面前的汤只动了几口。说到训练课程时,他的视线从文件消息上抬起,落在李亦东身上。
孙哲上午送来的公开履历还留在他的邮箱里。
李亦东,前SOU行动人员,多次一等功,三年前因健康与纪律复核退出核心岗位,次年与樊苏登记结婚。复核报告的公开部分措辞谨慎,所有真正关键的结论都被“个人隐私”与“内部处理”遮住。
这不是一份足以让人放心的履历,但同时,也不是一份会被直接判定无用的履历。
现在看来,至少训练中心仍认可他。
樊深没有问课程。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这才抬眼看向方才两次发问的樊崇山。
“大伯,集团用不用一个人,看岗位和评估。”樊深说,“至于孩子,是他们夫妻自己的决定。樊家的饭桌不做能力鉴定,也不做生育考核。”
声音不重,语气里却没有留下继续商量的余地。
樊崇山的脸色沉了一瞬:“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要管。”
“他们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件事我就管得着。”樊深看着他,“今天到这里。”
桌上静了片刻。樊崇山到底没有再问,其他人也各自收回目光。管事适时上前,让人撤去已经冷掉的菜。
新上的一盅蟹粉豆腐放到樊深面前,盐放得轻,热气里只有蟹肉和高汤的鲜味。另一道浓酱排骨恰好停在李亦东手边。
李亦东原本没有胃口。酸甜酱汁的香气散开以后,他仍夹了一块。
樊苏看见,替他把整只盘子转近:“早知道你饿了。刚才怎么不吃?”
“汤喝多了。”
“你什么时候会被一碗汤占饱?”
樊苏说着,又夹了一块煎得焦香的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熟悉他的口味,也熟悉到没有问他此刻究竟想不想吃。
桌上有人夸他们感情好。
李亦东把那块肉吃了。
樊苏的手在桌下碰到他的膝侧,停了一会儿。李亦东没有移开,也没有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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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移到水庭旁喝茶。
李亦东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回廊尽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任振国的对话。
方才在席上,他亲口说过,临时讲课和重新任职不是一回事。任振国也没有催他回SOU,问的只是下个月愿不愿意再去一次。
回不回去任职,他还没想好。不过这堂课,他是想去的。
李亦东在输入框里写下:【下个月哪一天?教案先发我看看。】
写完,他按了发送,将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从水面吹来,比室内凉。他解开最上方一粒衣扣,后颈积了一晚的热意终于散出去一些。贴片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他伸手按住,指腹刚碰到翘起的一角,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李亦东立刻收回手。
转身时,他看见樊深从另一侧书房出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停住。
“大哥。”李亦东先开口。
樊深的目光从他略微松开的领口掠过:“不舒服?”
“里面有点热。”
樊深没有再问。
书房里的人跟出来,是长房一个刚成年的小辈。年轻Alpha还在为方才被否掉的方案争辩,走得太急,肩膀撞到侍者手里的茶盘。滚烫的茶水往一侧倾去,侍者下意识后退,手肘碰上回廊边一只半人高的铜胎花器。
花器向水庭方向倒下。
事情发生得很快。
李亦东离得更近。他没有去接泼出的热茶,先抬臂挡开侍者,再一步抵住花器。铜胎里盛着大半缸水和新换的枝叶,重量压下来时,他肩背猛地一沉,烟青色的衣料沿着背脊绷紧,脚下却只退了半步。
樊深同时扶住了另一侧。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花器重新推回基座。水从边沿晃出来,打湿了李亦东一截袖口。
“对不起。”年轻Alpha脸色发白,“我没看见——”
“先看人。”李亦东说。
侍者的手背被茶水烫红,正压着疼不敢出声。李亦东松开花器,托住他的手腕放到廊下的冷水口冲洗,又叫管事拿烫伤药。动作不快,却没有一步多余。直到确认只是轻微泛红,他才站直。
樊深看了那名年轻人一眼:“明早把礼仪培训重学一遍。”
“深哥,我只是——”
“走廊里有转角,端热饮的人有优先路权。”樊深说,“你不是没看见,是默认别人会给你让。”
年轻人不敢再辩:“知道了。”
他跟着管事离开。侍者也被带去处理烫伤,回廊重新安静下来。
“衣服让管事处理。”樊深说,“里面有备用上衣。”
“只湿了一点。”
李亦东说着,抬起手臂查看湿透的袖口。
动作牵动衣领,擦过了后颈。
方才抵住花器时,肩背骤然发力,贴片被汗水浸得发软。此刻衣领从下缘带过,竟将它挪偏了半寸。
初秋的夜风随即钻进那道缝隙。
藏在衣领后的皮肤猝然暴露在壁灯下。那一小片地方常年不见日光,比他小麦色的颈侧浅得多,薄汗覆在上面,泛着一层隐秘的微光。一缕来不及掩住的暖甜气味也随风泄了出来。
浓度太低,停留得也太短,只够樊深辨出近似琥珀的基调,尚未来得及展开更完整的层次。
然而,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识别,是写进身体里的本能,只需一瞬间就够了——
那不是酒,不是香水,也不是哪个路过的人遗留下来的余味。它正从面前这个人的后颈逸散出来。
樊深的呼吸停了极短的一瞬。
李亦东也在这时察觉到了领后的凉意。他浑身一僵,抬眼便撞上樊深尚未移开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李亦东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几乎撞得肋骨发疼。他曾在枪声里换过弹匣,手上沾着血,也没抖过。此刻抬手去扶贴片,指尖竟从边缘滑开;第二次仍没能按实。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余下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藏了十余年的秘密,偏偏落进了最不该知道的人眼里。
樊苏的哥哥,樊家如今的掌权人,也是当年最反对这桩婚事的人。
方才被夜风吹散的疲惫从李亦东眼底彻底退去。他站在回廊灯下,脊背仍直,湿透的袖口贴着小臂,神情却像在等一柄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
樊深想起他公开履历上那一栏明确的登记。
Beta。
他没有点破那缕琥珀,也没有靠近确认,只向后退了半步,让出回暖厅的路。
“风大。”樊深说,“进去吧。”
李亦东盯着他看了两秒,仍没能从那张脸上辨出任何答案。
贴片终于被按回原位。他只能寄希望于方才的气味足够短暂,短暂到还能被当作夜风带来的错觉。于是他压住仍在发抖的指尖,面上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好。”
他从樊深身侧经过。后颈的气味已经重新封住,只剩衣料上干净的洗涤剂气息。
樊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去。
一份被严密遮住的旧档,一名仍能在意外中作出正确判断的前行动人员,以及一项与登记资料截然相反的身体秘密。
三件事尚不足以拼出完整的结论。
但从这一刻起,关于李亦东的所有风险判断,都必须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