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14、回到未来 第十四章泡

　　第十四章泡影
　　下午第二节课刚刚结束。下课铃清脆地响起来，教室里一下子活泛开来。周围响起椅子拖动的声响，不少同学起身走动，说笑打闹。窗外的日光炽烈，浮尘在光柱里面缓缓浮动。韩宇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股熟悉的撕扯感骤然间猛地爆发开来。这一回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钝痛，而是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四肢百骸同时往外拽。他身子猛地一晃，一只手死死按住桌面，指节瞬间泛白。视野里面整个教室开始如水波一般扭曲摇晃，墙壁、课桌、身边楚白的轮廓，全部蒙上一层晃动的半透明光晕。
　　“韩宇！” 楚白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同桌脸色刹那之间褪得一点血色也不剩，额头上大颗大颗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楚白伸手，几乎本能地想去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还没有触碰到衣袖。一圈淡淡的银白色涟漪自韩宇的身体向外扩散开。空气发出一阵几乎听不见的、类似静电嘶啦的轻响。
　　楚白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前发生的景象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那一身深重的疲惫，眼底藏着轮回与心事的那一个韩宇，轮廓开始一层一层变得虚化。并不是□□消失消散。更像是一层依附于躯体之上的虚影，正在被硬生生剥离开来。属于三十岁访客的那一部分意识与魂魄，正在挣脱这具十八岁的身体。
　　韩宇抬眼，最后望向楚白。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歉疚、不舍，还有无能为力。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银色的光雾吞没了他的神情。下一秒，那层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骤然之间彻底消失。
　　就在虚影消散的同一瞬间。椅子上的少年猛地往后一仰，短暂地失神。几秒钟过后。韩宇重新坐直了身体。还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校服，眉眼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全然换了。先前那种沉淀下来的、饱经世事的沉郁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是属于普通高三男生的茫然。他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这个时间线的韩宇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他看向旁边一脸失神僵住的楚白，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过什么。对于过去这数日所有相处、所有无声的关照、所有锚点共振带来的悸动，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唯独胸腔里还残留着锚点震动带来的微微心悸。
　　楚白还维持着伸手向前的姿势。他的指尖悬停在半空中，浑身僵冷。方才那一幕还烙印在视网膜上。那个人消失了。明明座位上依旧坐着韩宇，可是楚白清清楚楚知道——这已经不是这几天陪着自己的那一个人了。心口猛地一空，巨大的空洞与寒凉顺着四肢蔓延。
　　后排。周峻宇坐在位置上。方才完整目睹了这场意识剥离。他没有站起来，双手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瞳孔微微收缩。之前所有的猜想全部得到证实。那个来自未来的访客，已经被时序强行遣返回属于他的时代。而原本这个时间线上的韩宇回来了，对此一无所知。而这段离奇的经历，此刻只剩下楚白与他两个亲历者保留完整记忆。
　　周围喧闹依旧。隔壁桌同学还在说笑，没有人察觉到这间教室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属于时空的离别。没有人看见一层魂魄如烟一般消散。
　　楚白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他试着开口，想问身旁的韩宇几句话。可看着少年眼里纯粹的茫然，所有的话语全部堵在了喉咙里面。问不出口。无论他说什么，眼前这个韩宇都不会懂得。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一场真切却无人佐证的幻梦。
　　楚白垂下手，目光落在桌面。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与酸涩。胸腔深处，隐隐传来一阵钝钝的震颤。是双向的生死锚点。它并没有随着访客的退回就此解除。羁绊依旧横亘在两个少年之间，跨越十二年的时光，牢牢锁死。
　　后排的周峻宇安静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韩宇中午仓促托付他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提防沈屹，提防潜藏的祸事。韩宇嘱托恐怕就是这件事，他必须去做。
　　窗外的阳光依旧滚烫，落在教室的地面上。喧闹的课间还在继续。只是楚白的心里面，有一部分东西，已经永远留在刚刚消散的那一缕银色光雾之中。隔着十二年的时间鸿沟。一边是留在高三时空茫然不知的少年；另一边，是骤然跌回未来现实世界，意识重重摔回元启集团实验室的韩宇。
　　失重感猛烈席卷上来。韩宇仿佛从急速下坠的高空狠狠砸落。耳边还残留着教室里面的喧闹人声，下一秒就被机器低沉的嗡鸣彻底吞没。
　　他猛地睁开眼睛。冰冷的束缚束带还箍在他的手腕与上臂。白色的实验室灯光刺得他眼球一阵阵发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骨骼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痛，正是多次穿梭之后典型的时空反噬。
　　元启集团地下深层的时空实验舱。
　　韩宇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刚刚在高三教室之中那一幕还鲜活地烙印在脑海：楚白僵在半空的手，自己最后无力的回望，银白色的光雾消散开来。他回来了。可是很多事情，他终究来不及做完。来不及进一步压制沈屹心底的敌意。他只能寄一丝微弱的希望，寄于方才完整目睹剥离全过程的周峻宇，希望至少周峻宇会成为影响楚白未来的关键变量。
　　心底沉甸甸的焦虑压得他喘不过气。双向生死锚点依旧存在。就在韩宇意识回归的同一刹那，整条未来时间线轰然发生偏移、重铸。他尚且不知未来已经发生了多少改变。
　　地面之上，整座庞大的元启集团已经悄然完成改写。对于站在控制台旁的陆离而言，变化不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而是直接落在他本人身上的现实。前一刻他脑海里留存的记忆，还是锐伐派牢牢把持着数个核心产业，自己在集团高层说话分量极重。转瞬之间，记忆便出现一层撕裂般的错乱。新的记忆涌了上来：楚白没有遭遇高三沈屹策划的那场伤害，科研之路一往无前，晋升速度远超旧有的轨迹；技术派迅速崛起，接连接管数个关键项目；原本握在陆离手里的资源、话语权正在被持续蚕食。办公室里的文件排布、下周高层会议的列席名单，甚至几位元老对待他的态度，全部无声地发生改变。
　　一阵轻微的眩晕袭过陆离。他站在原地，眉骨突突地跳。不需要仪器推演，不需要等待韩宇的口头汇报。自己切身处境的剧变已经给出了答案。第一次时空任务彻底失败。
　　陆离很快稳住心神。混乱的新旧记忆在脑海里面交锋。他虽然无法具体知晓过去的时空里面，韩宇那五天到底做了什么。但他能判断出韩宇必然做了手脚，消弭了原本沈屹会策划的那场袭击。韩宇不但没有按照他的指令完成任务，反而还推动了楚白势力进一步扩张。
　　他抬眼，隔着防弹玻璃望向刚刚苏醒、尚还喘息未定的韩宇。一层冷意覆上眉眼。
　　同一时刻，遥远的另一条时间线上。上课铃叮铃铃响过高三教学楼。楚白坐在课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笔，却班上都没有落下一个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身侧的韩宇。韩宇正低头安安静静演算习题，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神似，但更多的还是少年独有的纯粹，对于刚刚发生过的剥离一无所知。只有楚白自己心口时不时掠过一阵细微的悸痛。那段短暂相处的记忆没有随着访客消失而磨灭，从此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往后漫长岁月里，他会永远记得那个如同泡影一般短暂出现过的韩宇。后排的周峻宇翻开课本，视线看似落在书页之上，余光已经不动声色扫过斜前方沈屹的背影。他依旧继续留意着沈屹的一举一动。
　　地下实验室之中。陆离的指尖重重叩击控制台坚硬的台面。扬声器直接响起他低沉冰冷的声音，不再有试探，只剩决断： “不用跟我解释，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你非但没有毁掉楚白，反而加速了他往上走，极大削弱了我在集团当中的势力。是你在过去做了手脚。”
　　韩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时间线改写之后，陆离本人直接承接了新现实，已经全部知晓后果。所有假意模糊的汇报，已经没有意义。
　　“立刻准备第二次时空投放。再送你回去。这一回，不允许再出现任何偏差。必须把已经歪斜的命运轨道强行修正回来。”陆离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警告你，韩冰现在仍然在集团下的医疗机构里。我们随时可以让他醒来，也随时可以让他彻底消失。”
　　控制台旁的技术人员马上着手调整各项参数，启动投放预校验。然而仅仅数秒之后，整台机器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弹出大片醒目的红色警告。 【意识载体精神阈值不足。时空锚定失败。载体尚未完成冷却恢复。无法执行跨时空投送。】
　　陆离的脸色骤然一沉。他俯身盯住屏幕上滚动出来的检测报告。硬性的生理限制摆在所有人面前。经过第一次穿越之后，韩宇的精神本体已经遭受巨大损耗。这套时空穿梭的规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至少需要完整静养五天，韩宇的精神力才能够自然修复到合格阈值。在此冷却周期之内，无论设备功率拉到多高，强行启动穿越只会直接失败。
　　陆离铁青着脸，一拳砸在实验室的台面上。他万万没有料到还存在这样一层无法绕过的枷锁。眼下局势对锐伐派已经越发不利，每多等一天，楚白在集团内部巩固的力量就更强一分。可他没有办法无视系统给出的风险警告。即便强行让韩宇的意识穿越，也无法做到。
　　沉默良久之后，陆离缓缓直起身。 “五天。”他透过防弹玻璃看向舱内的韩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算你运气。你有五天的静养时间。五天之后，精神恢复完毕，你必须重新进入实验舱。到时候再回到十二年前。”
　　他随即向旁边的下属吩咐下去： “解除束缚，放他出去休养。安排人盯紧韩宇。这五天里面，不许他脱离监控范围。”
　　警报的嗡鸣慢慢平息。韩宇坐在实验舱之内，五天。这五天的间隙，是危机，同样也是难得的喘息窗口。陆离依旧没有放弃改写过去的打算。但至少，他争取到一小段属于现在的时间。他可以身在如今的元启集团，试着去看清当下各方势力的格局；他——也想试着去接触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楚白，还有曾经暗中帮助他的周峻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