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12、临界点 夜色褪去，

　　夜色褪去，清晨的薄雾薄薄笼着整栋教学楼，稀薄的云层透着晴天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前几日雨天洗过的湿冷。
　　这是韩宇穿越回来的第四天。
　　昨夜由周峻宇护送回家的路途上，那种来自时空穿梭的反噬并没有平息。一整夜，细密啃噬骨骼的酸痛反反复复侵扰着他的睡眠。韩宇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醒过来，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天亮起身的时候，浑身依旧僵硬，太阳穴持续一跳一跳地抽痛。镜子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的青黑比前一日更加深重。
　　他收拾好书包，照旧去往学校。
　　踏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有正式开始。楚白已经先到了，正坐在课桌边整理书本。听见脚步声，楚白抬眼望过来。只一瞥，眉头便悄然蹙起。仅仅一夜未见，韩宇的气色又往下沉了一截。
　　楚白没有开口直接追问昨夜发生过什么，也没有提起昨天傍晚自己被韩宇拒绝同行之后，周峻宇送他回家这件事。很多疑问盘旋在心口，可他懂得分寸，不愿贸然戳破。
　　等韩宇拉开椅子坐下，楚白已经悄悄帮他把这一节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取出来，平摊摆放在桌面。教室窗边的吊扇正呼呼转动，风口直直朝着韩宇这边吹。楚白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风扇的角度轻轻拨斜，避开韩宇的方向。做完这几件事之后，他才收回手，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页，仿佛什么都不曾做过。
　　韩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心底先是泛起一阵暖意，紧跟着又是一阵尖锐的惶恐。
　　他清楚楚白这份悄无声息的关照意味着什么。双向锚点随着两个人一次次靠近正在不断共振加深。理智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应当继续拉开距离，不要沉溺这份少年人温柔的善意。可是身体的疲惫铺天盖地袭来，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刻意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韩宇垂着眼，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消散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里。
　　楚白听了胸腔里的锚点轻轻一颤。又是这样。韩宇总是这样强撑着独自承担一切。
　　一整个上午的课就在这样紧绷而安静的氛围之中缓缓流逝。
　　数学课上，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解析几何的演算步骤。韩宇努力集中精神盯着板书，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撞上来。眼前的字迹开始浮动、发虚，视线短暂地蒙上一层灰雾。他手上握着的笔尖猛地一抖，尖锐的笔尖险些狠狠划开试卷的纸面。韩宇迅速咬住下唇，借桌沿悄悄撑住身体，硬生生把那一阵昏眩熬了过去。
　　前排这个微小的失态，落在了后排周峻宇的眼里。
　　周峻宇原本正低头演算习题，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前方。看见韩宇那一瞬的晃动，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前一晚护送回家，他已经亲眼见过韩宇行走时强撑的姿态。今天再看见这样突发性的失神，周峻宇心里的判断愈发清晰。这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烧。韩宇身上的虚弱带着一种很古怪的间歇性，毫无规律地发作。他没有声张，只是重新低下头颅，不动声色继续关注着事态发展。
　　斜前方，沈屹上课的时候不止一次回过头。他的目光冷冷扫过韩宇，眼底的敌意丝毫没有消散。香樟辅路那次被老师打断，并没有熄灭他心底的火气。他依旧在暗中等待合适的时机，伺机找韩宇的麻烦。
　　大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不少同学离开座位来回走动。吵吵嚷嚷的人群朝着韩宇这一侧涌过来。
　　楚白见状，下意识往外面挪了挪椅子，用自己半边身子，悄悄隔开来往躁动的人群，替韩宇挡去周围推搡。
　　韩宇侧过头，正好对上楚白望过来的视线。
　　少年的眼眸澄澈，底色里面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四目相接的瞬间，韩宇慌忙移开目光。胸腔里面，锚点轻轻震颤了一下，熟悉的悸动向四肢漫开。他不敢久视，只能假装翻看习题册，掩住自己翻涌的心绪。
　　沈屹身后跟着两三个同他交好的男生，几个人挤了过来，斜斜地站在韩宇桌旁，堵住大半条过道。
　　“别以为上次有老师碰巧过来，事情就算完了。”沈屹的语气带着讥讽，韩宇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他想怎样就能怎样。他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向韩宇，“我们之间还没有算清楚。”
　　韩宇此刻正被反噬折磨，浑身骨头隐隐作痛，头一阵阵发晕。他并不想在这里起冲突。眼下的身体状态，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周旋争执。韩宇下意识往后靠了半分，打算起身绕开对方直接离开。
　　沈屹却不肯就此放过，上前一步，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韩宇，这事没完。你躲一次，我找你一次。”
　　周遭喧闹嘈杂，这段对峙的对话压得很低，大多同学未曾察觉。但楚白就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他背脊瞬间绷紧，原本松弛的指尖骤然攥紧，抬眼看向沈屹，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直白的冷意与戒备。
　　沈屹伸手便想要拽住韩宇的胳膊。
　　楚白心脏骤然往下一沉，几乎没有思索，指尖微微收紧，生生在手心掐出来印来，他的呼吸乱了，目光牢牢锁在沈屹伸向韩宇的那只手上，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将半个身子挡在韩宇桌前，无声地护住身后的人。
　　韩宇抬眼，正好看见楚白紧绷的侧脸，看见他的维护，胸腔骤然一热，混杂着骨痛、心悸与无尽的无奈。他最怕的就是这样。楚白越护着他、越在意他，他们两人的锚点的羁绊就越深，偏移的时间线就越难挽回。
　　韩宇极轻地碰了一下楚白的胳膊，示意他无妨。随后抬眼看向沈屹，语气平淡无波：“我没躲你。”
　　他此刻身体反噬剧烈，头晕骨酸，根本无力争执，只想尽快平息事端。
　　沈屹原本看楚白替他出头，心里还生了几分忌讳，现在见他这副强撑着的虚弱的模样，心底那股子戏谑虐意又腾的一下升了起来。正准备示意几个跟班动手，一道身影从旁边走了出来。
　　是周峻宇。
　　他没有高声争吵，也没有动手，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神色，站在沈屹和韩宇两人中间，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教室闹事，要是被值班老师撞见，第一次记过还没销，第二次就又记上了，不值得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只是点破后果，却刚好掐在沈屹最忌讳的点上。
　　沈屹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清楚周峻宇平日里很少掺和这些纷争，现在出面，摆明了是站在韩宇那一边。沈屹恨恨地咬了咬牙，权衡片刻之后，终究不愿意平白背上处分。他狠狠瞪了韩宇一眼，挥了挥手，带着身后几个人悻悻转身走开。
　　一场冲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解。
　　楚白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可心底的波澜却久久平息不下。方才一瞬间的慌乱与后怕还残留在胸口。周峻宇和韩宇是什么关系？先是香樟辅路那晚暗中引老师过来解围。昨夜主动提出护送韩宇回家；现在又一次站出来，挡下沈屹的挑衅。周峻宇向来独来独往，极少为其他人破例，接二连三地护着韩宇。无数的疑点一层一层堆在心上。而且，韩宇到底背负着什么不能向他吐露的事情？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剩下的人寥寥无几。风扇慢悠悠转动，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
　　持续的骨痛与头痛终于压垮了韩宇。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将侧脸埋进交叉叠放的臂弯里面，趴在课桌上休息。
　　终于卸下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那层冷静坚硬的外壳。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苍白的侧脸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将脆弱完完全全显露。
　　楚白停下了手中写字的笔。
　　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侧过身，长久地看着伏在桌面上的韩宇。
　　心里的情绪纷乱如麻。心疼、疑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剖析的悸动，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他只是隐约察觉，自己对待韩宇，好像已经不同于对待别的同学。
　　楚白不敢伸手去触碰韩宇，害怕惊扰到他短暂的休憩，更害怕这样突兀的动作会惹得对方再度退缩回避。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正对韩宇头顶的那一台吊扇调慢档位。随后走回来，将那一杯温水，轻轻放到韩宇手肘边的桌面上。午后的阳光斜斜从玻璃窗倾泻而入，快要晒到韩宇的脸颊。楚白便挪过来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斜斜立起，替他挡住刺目的日光。
　　做完所有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原位。没有离开，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守着。
　　后排的周峻宇没有出去吃饭。他抬眼望向前方。楚白小心翼翼守护韩宇的模样，完整落入他眼底。周峻宇眉峰微蹙。楚白对待韩宇的态度实在有些异样。韩宇身上一定藏着什么，很多事情似乎都围绕着他发生。他暂时看不出原委，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整个下午的课，韩宇都在咬牙硬扛。
　　课堂上他竭力跟上老师讲课的节奏，可耳鸣时不时袭来，像是一层薄薄的噪音隔在他和外界之间。写字的时候，右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他只能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悄悄攥紧拳头，用力压制住身体的异样。
　　楚白坐在他的身旁，一直默默留意。
　　他看见韩宇握笔时细微的震颤；看见韩宇好几次悄悄垂下眼皮，短暂地闭起眼睛缓一缓；看见韩宇额头渗出一层极淡的薄汗。楚白的忧虑一点点累积起来。他几次欲言又止，话已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他害怕自己的追问只会让韩宇更加抗拒躲闪。
　　第二节课下课，课间休息。周围不少同学离开座位打闹，教室里吵嚷起来。
　　楚白侧过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他放低音量，声音压得很轻，里面裹着沉甸甸的担忧： “韩宇，你是不是撑得很辛苦？”
　　这一句问话直直撞进韩宇心底。
　　韩宇浑身一震。他慌忙避开楚白的视线，下颌紧绷，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不能诉说轮回与时空，也不能讲那道将两个人性命捆绑在一起的锚点。所有沉重的宿命，只能由他一个人默默咽下。
　　就在这时。
　　胸腔深处，那道双向共振的锚点毫无预兆地掀起一阵剧烈震荡。
　　不同于往日微弱的震颤。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内向外扩散开来。韩宇的视野之中，周围的空气仿佛泛起水波一样的扭曲晃动。课桌上的书本边缘微微变得虚浮，光影一阵一阵地摇晃。
　　韩宇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来了。
　　临界点就快抵达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停留在此处的时限，恐怕即将走到了尽头。
　　周围依旧是喧闹的课间，同学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楚白还在一旁，正疑惑地望着他苍白的模样；后排的周峻宇也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异样，抬眼望向前排。
　　他现在还不能离开，还有三天，他要想到办法保全楚白。
　　那股将他拽回未来时间线的奇异的力量被他生生压了下去，额头满是细密的冷汗，他觉得分外疲惫，好在他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