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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子 雨后的风穿 ...

  •   雨后的风穿过教学楼的长廊,卷着水汽扑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铅灰色的云层还低低压在天际,天光被滤得稀薄,整栋教学楼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昏蒙里。
      午休那场争执结束之后,第一节课大课间,韩宇倚在走廊上看雨,目光无意识地落向不远处的周峻宇。
      细密雨雾横亘在两人之间。周峻宇只回望过来,中午沈屹那场争执他只是在门外旁观,垂着手臂,安静立在廊柱一侧,像一块沉在水流底下的石头,冷眼收纳着周遭所有的骚动。
      韩宇静静望着雨幕里静立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清晰的未来记忆。
      他太了解周峻宇了。数年之后,他和周峻宇会作为同期校招新人,一起踏入元启集团。彼时的周峻宇孤身入局,哪怕当时他父亲周振邦仍是元启元老派的核心高层,他也自始至终刻意割裂关系,凭一己实力进入法务监察部。未来派系更迭、权力洗牌,当时权柄在手的周部长,彻底被边缘化。但周峻宇凭着极致客观、铁面公正的处事风格,在层层利益纠葛里站稳脚跟,执法不偏、对错分明,硬生生在法务部杀出赫赫威名,手握实打实的监察实权,是整个元启最让高层忌惮的铁腕监察官。
      而此刻少年眼底的清冷理性、置身事外,正是他未来杀伐果决的雏形——不站队、不惹是非,但心里永远拎得清对错。更愿意为了这份对错,舍身一博。
      这份中立,是韩宇眼下唯一、也最稳妥的可借之力。
      玻璃窗外面,雨还在零零星星飘洒。韩宇指尖贴住微凉的铁栏杆上,中午沈屹愤然转身离去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少年脖颈绷紧,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那股咽不下去的火气,不会就此消散。
      视线越过操场,投向围墙外侧那片香樟成荫的辅路。一到黄昏,浓密的树冠便会把落日的光线尽数吞噬。一阵隐约的寒意顺着骨头缝渗上来。这副十八岁的躯体只是时空穿梭借来的容器。韩宇很清楚,一旦爆发激烈斗殴,谁都无法预判时间线会掀起怎样的涟漪。
      他滞留在这个时代的剩余时日已经不多,他赌不起。
      此外,还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按照原定时间线的发展,二十天以后,沈屹会勾结校外的人,针对楚白造成人身伤害。若是今日楚白一时义气挺身维护自己,当面激化矛盾,那场伤害便会提前降临。
      他与楚白之间那道生死共振的锚点死死锁着两条性命,楚白若是陨落,他也会随之消融在这条时间之中。
      但他更加忌惮的是一旦时间线被篡改到今天就出事,未来走向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朝着怎样的方向演变,他完全无法控制。
      韩宇微微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风险悬在头顶,他必须寻一处迂回的出路。既不能将楚白过早卷入事件中,也不能干涉未来时间线的走向……
      走廊里往来的学生三三两两,喧闹声起起伏伏。韩宇眼底沉着让人看不懂的缜密,目光再次落在远处依栏观雨的周峻宇,他得用好周峻宇这颗暗子。趁着人流错落的间隙,缓步走到教室后方的窗边,停在了周峻宇身旁。
      楼下被雨水洗过的操场泛着湿润的青黑色。两个人都没有看向彼此,目光一同落在远处的跑道上。
      “傍晚,沈屹大概会守在辅路堵我。”韩宇的嗓音压得很低,消散在穿过窗缝的风里。
      周峻宇一顿,但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抬眼,侧过头,静候韩宇余下的话。
      韩宇的目光遥遥落向围墙外侧那片浓郁的香樟阴影,语气听上去平淡无波。 “我不希望事态演变到动手的地步。如果万一出现打斗的迹象,希望能请你帮我喊一下附近巡逻的教务处老师。至于时机把控,就交由你判断。”
      周峻宇沉默了片刻。风掀动他页角的纸,发出极轻的哗啦一响。他望着远处朦胧的树影,而后轻轻吐出一字: “好。”
      简短的答复落定。这场约定藏在喧嚣课间的缝隙里面,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一整个下午沈屹都没有再找韩宇麻烦,但人也一整个晚自习都没有待在教室。
      韩宇也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心不在焉的假装专心上课,思绪却早已开始盘算。沈屹大概已经纠集不良校外人员,等着晚上他自投罗网。他下意识看着身侧的楚白,楚白大概也猜到沈屹的动作,希望楚白秉持校第一的自觉,作壁上观,不要蹚这趟浑水。
      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教学楼,喧闹声瞬间炸开,灌满了整栋楼宇。积压了一整天的躁动倾泻而出,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涌出教室,交谈声、脚步声、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冲淡了雨天独有的死寂。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

      楚白慢悠悠收拾着桌面,指尖利落规整好课本与习题册,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韩宇,对方收拾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神色始终清淡平和,仿佛白天那场明目张胆的针对、那场暗藏试探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般平静,楚白心底的疑虑就越是深重。
      “雨停了。”楚白出声打破沉默,目光扫过窗外湿漉漉的操场,“但路上积水多,不好走。”
      韩宇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抬手搭上拉链,动作轻缓:“还好。”
      “沈屹那群人,放学大概率不会安分。”楚白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以沈屹的气性,白天在班里没能占到实质性便宜,反倒落了个蛮横挑事的名声,必然会在校外堵你找补回来。这类被纵容惯的人最是好面子,也最记仇。刁难落空,只会让他把怨气全部积攒到放学后,伺机报复。

      韩宇闻言,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比楚白更清楚沈屹的所作所为。
      这不是简单的同学打闹、一时意气,是恶意层层递进的试探。沈屹在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是否真的无依无靠、任人拿捏,试探他一味隐忍的尽头是不是彻底妥协。
      “嗯。”韩宇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楚白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还打算自己承受下来沈屹的作为?”

      韩宇背起书包,肩线挺直,神色沉静:“我不需要主动惹事。”
      他仅剩五天多的时空滞留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修正关键节点、稳固时间线,根本没有多余精力消耗在无谓的校园纷争里。可这不代表,他会任由别人肆意拿捏。
      隐忍是控局,不是懦弱。

      楚白望着他澄澈却藏着深意的眼眸,沉默两秒,干脆利落背起书包:“我跟你一起走。”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逞强,只是简简单单的同行,却藏着最直白的撑腰。
      出身书香门第的他,骨子里从来不是温顺退让的性子,通透公正的三观,让他见不得无端欺压。既然预判到风险,他便不会放任韩宇独自面对麻烦。

      韩宇微微顿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楚白眉眼干净清透,眼神坦荡纯粹,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最直白的善意与维护。

      在这条未来会被被无数次改写、布满变数的时间线里,这份干净纯粹的坦荡,始终留在韩宇的心里,格外难得,也是支撑韩宇走下去的勇气。

      “不用。”韩宇轻声拒绝,“你先走。”
      “我不。”楚白寸步不让,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倔强,“我避开,你就能躲掉?沈屹既然盯上你,今天堵不到,明天也会堵。与其一次次避祸,不如一次把话说开。”
      他看得透彻,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韩宇的退让,只会让沈屹的恶意愈发肆无忌惮。

      韩宇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微动,最终没有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风凉,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内残留的温热。傍晚的晚风裹着雨后潮湿的凉意扫过衣衫。校门口人潮涌动,骑车的铃声、说话的喧哗交织成一片。可当脚步拐进围墙内侧那条辅路,周遭的人声瞬间被厚重的香樟枝叶隔绝在外。
      黑夜沉降。高大的树冠交错纠缠,地面上一滩滩积水倒映着惨白的路灯湖南的光亮。
      沈屹一伙果然守在这里。六七名少年松散地斜靠在树干上,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碎石。沈屹单手插在校服口袋,目光穿过朦胧的暗影直直锁定走来的韩宇,眉宇间翻涌着压抑了大半天的愠怒。白天在教室丢的脸面,他打算就在此地全部讨回来。
      “总算过来了。”旁边一名少年嗤笑出声。
      嘲弄的哄笑在密闭的树荫之下漾开。楚白身子微微一动,下意识便要上前半步。韩宇几乎同一时间横移过去,不动声色隔在了楚白的前方。他飞快偏过头,目光飞快扫了楚白一眼。那一眼沉静,带着隐晦的劝阻。
      楚白脚步顿住,到了唇边的话语便悄然咽了回去。
      韩宇独自朝前迎出两步。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缓,刻意收住所有棱角,既不肯示弱退让,也绝不抛出刺激对方的言辞。 “白天教室里的争执,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沈屹冷笑一声,往前逼近数步,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浮上来,“你当众扫我的面子,一句话就想翻篇?今天你必须道歉,不然别想离开。”
      周围跟班的起哄声再起,在寂静的辅路之上来回震荡。韩宇神色始终平稳,语气清淡却立场清晰,不卑不亢、不带半分挑衅锋芒:“这件事我没有过错,道歉谈不上。”
      没有激烈反驳,没有嘲讽较劲,只是平静陈述事实,稳稳守住底线,却又刻意压下所有尖锐的棱角,避免彻底引燃沈屹的疯戾。
      他必须要从容地和沈屹周旋,一边留意沈屹起伏不定的情绪,一边分出心神紧盯身后的楚白,时时刻刻防止冲突矛头骤然偏移。
      沈屹满腔怒火裹挟,段然不肯放过韩宇。他猛地扬起胳膊,裹挟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朝着韩宇挥过来。
      身后的楚白浑身骤然一紧。肩头不自觉往下沉,脚下本能地往前跨出半步。瞳孔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住书包的织带,布料勒出几道发白的印子。一句阻止的话已经拱到喉咙口,气息都跟着乱了一瞬。他几乎已经预备出声喝止。
      这一幕落入韩宇的眼底。心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像一丝温热的电流轻轻擦过胸腔。楚白总是这样,坦坦荡荡,不愿任何人被不公羞辱。
      可这份动容转瞬就被刺骨的惶恐狠狠覆住。他心头一凛。万万不能让楚白过早掺和到这场纷争之中。倘若盛怒之下的沈屹调转矛头,今日便伤到楚白,那桩本该发生在二十天之后的祸事说不定会提前引爆,整条时间线都会彻底脱轨。
      那道生死相连的双向锚点悬在两人之间,一旦出事,他们谁都活不下来。更何况这条时间线上,关系着多少人未来的走向。
      韩宇的肩背微微绷紧,悄悄往侧后方挪了小半步,几乎以不容置喙的力道将楚白固执的护在身后,单薄的脊背几乎轻轻贴上了楚白的身前。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隐约感知到身后人急促起伏的呼吸。没有回头,韩宇也清楚身后少年此刻的紧张。
      就在拳头即将落下来的那一瞬。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束猛地从远处刺破沉沉的暮色,横扫过整片树荫。紧随其后,德育老师严肃的喝喊声穿透黄昏: “所有人站住!不许在这里闹事!”
      沈屹挥出的胳膊猛地僵滞在半空,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旁的几个跟班霎时间噤若寒蝉,慌忙向后退开几步。一旦聚众拦堵被校方坐实处分,纵使家里有些门路,也很难轻易抹平。
      韩宇朝着香樟浓密的阴影深处望去,周峻宇在暗中静静站着。是周峻宇依约,引着巡查的老师走向这边。
      惨白的手电光来回扫过这群神色慌乱的少年。张老师快步走上前来,面色沉郁,开口开始问询事情经过。韩宇回答的时候措辞审慎,简单陈述自己遭到拦堵,有意淡化楚白在场这件事,尽量将他从这场纠纷当中剥离出来。
      沈屹理亏,纵然心底翻涌着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声。老师当场勒令他连同几名跟班,第二天一早前往德育处接受批评谈话。
      一伙人悻悻地转身离开。沈屹走远之前,回过头狠狠瞪了韩宇一眼。所有的怨恨依旧牢牢钉在韩宇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迁怒于楚白。韩宇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松落一截。就算将沈屹的怒火引到他身上,也好过落到楚白身上。二十天后那场祸事的时间线,暂时没有被提前撬动。
      辅路上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积水映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楚白抬眼,视线先落向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周峻宇,眉尖微微一蹙:“怎么会这么凑巧,老师刚好就过来了。”
      暮色浸漫在香樟的枝叶缝隙之间,地面水洼泛着冷幽幽的微光。韩宇抬眼,遥遥迎上周峻宇的目光。两人微微颔首,心意已经彼此相通。少年在阴影的边缘,神色浅淡平静,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当真只是一场偶然的际遇。
      韩宇心里清楚,午后那场简短的谈话,已经让他在暗处落下了一子。周峻宇不会公然插手这件事情,但愿意借校方的秩序,去遏止无端的蛮横。
      于眼下困局之中,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依仗。
      “不是巧合。是事先说好的。”韩宇低声说道。话语很轻,消散在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里。
      周遭静了下来。楚白的视线先是掠向几步之外的周峻宇,那道孤峭的身影已经走远,逐渐消融在黑暗的树影之中。而后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韩宇的侧脸。眼睫缓慢地翕动两下。什么话也没有问。一丝微光自他眼底一闪而过,似有所悟,唇线轻轻抿起,所有尚未成型的猜想,全部无声沉落于心底。
      一阵钝重的酸胀,顺着韩宇的四肢缓缓漫上来。时空穿梭遗留的损耗已经悄悄开始啃噬身体。沈屹今夜的挑衅虽暂时平息,但危险远没有彻底消散。二十日后的劫难依旧横亘在前路,而他停留在这条过去时间线上的日子,正在一分一秒无声耗竭。
      冷风吹卷地上零落的湿叶,碎叶贴着积水的路面轻轻旋了几圈,又缓缓停下。围墙上方的夜空已经彻底沉成深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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