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猫记》彩白

12、帮猫打架 循经扣骨手

　　千钧一发之刻。

　　一道青影掠过，“簌”的一声，一道银光缠上为首黑衣人的长刀，一绞一引。黑衣人倏然遇敌，往张宴而去的刀势仿佛一瞬间自行转了向，手差点握不住兵器，勉强向旁边趔趄几步才卸力，回神失声叫道：“什么人？！”

　　青影在张宴身前站定，道：“在下晖草堂谢澄。诸位好汉，张宴并不想跟你们回去，何必强人所难？”

　　张宴的轻笑从谢澄身后传来：“你还是来了。”

　　六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又惊又疑：“谢澄？晖草堂的堂主？天尊大人——”那人朝向张宴，质问道：“您这是，攀附了外族势力？！”

　　张宴语气淡然：“首先，我不是你们的天尊大人了。其次，我爱结交谁就结交谁，你们管得着吗？”

　　此言一出，黑衣人胸口起伏，怒吼声犹如受伤的野兽：“您可是我们的天尊，是四十二寨的神明！大家都敬重您，您离开澜沧，大伙儿只道您失落在外，神使更是苦心接您回去，可你、你怎么能背叛万萝教、勾结外族？！”

　　谢澄握紧了剑柄。他听懂了：原来此前张宴的行为，在万萝教内部尚未完全定为“背叛”。但此刻张宴认下与自己结交的关系，引得黑衣人震怒，事情性质也陡然变化，他们对张宴更不能善罢甘休。

　　白刃齐闪，六个黑衣人向张谢二人冲来。谢澄大喊“张宴你且躲着”，挥剑化开为首黑衣人的凛冽刀势。下一把刀眨眼已至，谢澄脚步后点矮身避过，左手一探抓住来人手腕向旁带去。恰好另一个黑衣人正寻隙偷袭，刀锋已出，见同伴踉跄倒来，收刀不及，血腥气与惨叫声瞬间破开夜幕。

　　谢澄思绪一滞，医者之心无端而起，不知那人是否伤了要害。虽然他擒拿与剑术都属上乘，但都是用来制服他人，或者论剑比试的。他从未真正杀过人。对付一两人时，他能留心不伤人要害；对付六人合围，就再也做不了那种精细活儿了。

　　这一分神，又一柄刀挟风声从身后袭来。张宴疾呼“小心”，谢澄避让不及，反手挥剑格挡，却露出空门，眼看身前又是一刀砍来，却听“叮”的一声，大刀被打开两寸，那黑衣人骇然挥刀回防。原来是张宴在树上掷飞蝗石，救了一招。

　　谢澄硬了心肠，当下脚步滑出，左手擒住黑衣人手腕，运力一扣一震，当即将人筋络扭错，腕骨脱折。那人惨叫一声，兵器“哐当”落地，连连后退。

　　循经扣骨手，亦可断筋碎骨，晖草堂将后者列为禁招，意在教后人莫要失了医者分寸，以武犯禁。但谢澄明白，此番缠斗若不杀伤，恐怕自己跟张宴今夜都难全身而退。

　　又是几柄寒刃扑来，不容犹疑。谢澄已经开了个头，加上事急从权，就没什么再顾虑的余地。他几招之内或断人关节，或刺伤要害。半盏茶功夫，六人均已失了兵刃，委顿在地上粗喘。

　　张宴从树上跃下：“谢堂主好俊的功夫。要是没有你出手，我今天是在劫难逃。”

　　谢澄没有搭话，眼睛扫过一遍众人。都在喘气儿。

　　为首的黑衣人扶着高高肿起的右肩，狠狠道：“张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勾结外族，背叛万萝教，一定会被千刀万剐的！”

　　张宴正欲上前，谢澄伸手拦下：“他已重伤，你不必杀他。”

　　张宴哼笑一声：“你，留下。其他的五个人嘛，算运气好，滚吧！”

　　另五人又疑又惊，张宴竟这么轻巧地放过他们了？但再不走又怕他变卦杀人，均慌慌张张拾起大刀，赶紧奔逃。

　　谢澄转向张宴，正欲劝说他莫要再造多余杀孽，张宴小声对他道：“他要吞药自尽，快扣他下颌！”

　　谢澄出手如电，两指按在他耳前下颌关节上，往下一推。那人口舌大张，下巴合不拢。张宴伸手，从他臼齿缝隙夹出一枚暗红色药丸。

　　那黑衣人呛咳一阵，道：“你想要怎么折磨我？”

　　张宴将那药丸随手一扔：“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饶你一命。”

　　他要审人，未尝不可。谢澄心下稍定。

　　张宴问道：“神使现在何处？”

　　“三里之外。我的弟兄们立刻就要将你叛教一事呈报神使。若你还想活命，我劝你投降！”

　　张宴哼笑一声。

　　谢澄此刻想起，方才黑衣人说“神使有令拿人”，和张宴那句“神使自己不敢来见我”，心想这位神使应当就是张宴的大敌。若此前情报不差，万萝教神使只有祝危一人。去年祝危尚且执棍与张宴寸步不离，看着像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如今时移势易，权力颠倒，难怪对“张三”提及祝危时，只得“不想提”三个字。

　　张宴又去把黑衣人的脉，半晌道：“生死蛊在你经脉里，格外安分，看来是新服安神散不久。谁给你的药？”

　　黑衣人冷笑道：“那人比你仁慈！凡是愿意千里迢迢舍命来请你的，都先给三年份的安神散。”

　　张宴语气冷下去：“我问的是‘谁’。神使，还是卓长老？”

　　谢澄见他面色不善，不着痕迹地往那黑衣人身前挪了一步，防止张宴突然暴起伤人。

　　那黑衣人昂首道：“你勾结外族，弃任教主。如何管得着我教内务？”

　　张宴掏出蛊罐：“是条汉子，让我瞧瞧你能嘴硬多久……”

　　“且慢！”谢澄制止道：“你已离教，何必如此？他们体内的生死蛊如何，与你没有关联。”

　　张宴不置可否地笑笑，真把蛊罐收了回去。

　　哪知那黑衣人反而啐了一口：“张宴，你好歹曾经也是我们的天尊，一方霸主，现在竟对一个外族人这般唯唯诺诺，真是令人恶心！”

　　张宴大笑，对谢澄道：“你瞧，他可一点儿也不领情呢！”

　　谢澄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如此糊涂？张宴拿出蛊罐，这架势分明是要刑讯逼供，无论是痛如刀割还是痒似虫噬，恐怕都要去人半条性命。这人竟还拿着“勾结外族”说事，嫌张宴不够心狠？

　　谢澄伸手点了黑衣人哑穴，免得他再出言不逊，多出无谓的口舌之争。

　　张宴抱着手臂，往一旁树干上一靠，手指轻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二人，道：“谢堂主，这是要保他？”

　　谢澄摇头，温声劝道：“他对你怨恨，铁了心胡言乱语，你又能问出什么？”

　　张宴抬头瞧了一眼星移斗转，暗中掐算时辰，点点头：“说的也是。”又转向那黑衣人，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认得回万萝教的路么？”

　　谢澄给黑衣人解开穴道。黑衣人答道：“万萝教人当然认识回去的路，只有你这个叛徒不认得！”

　　“你认得就好。滚吧！”

　　说罢，张宴手腕一扬，那黑衣人“啊”的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谢澄方才听张宴意在放人，刚放下些防备，此时不防他陡然出手，心下一惊，忙去看那人伤势，只见他左脚踝高高肿起一大片，伸手去探，好在没伤到骨头，但也不免行动受限，受些皮肉之苦。

　　“你……”谢澄一个字没说完，张宴摊开双手：“最后一颗。”

　　谢澄抿了抿唇，去一旁寻了一根结实的树枝递给黑衣人：“快走吧。伤处要用冷泉敷着。”

　　黑衣人瞪着谢澄，忿忿地接过简易木拐，对谢澄怒目而视，仿佛伤他的不是张宴而是谢澄。又骂了一句听不清的，一瘸一拐地走了。

　　张宴目送他离开，唇角噙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

　　那五个黑衣人一路仓皇而逃，却忽然齐齐停步。路中一个覆面玄衣人影，手执乌木长棍，不动如山。

　　众黑衣人纷纷匍匐跪下：“神使大人！”

　　祝危捏棍的手微微拧紧，沉声问道：“出发六人，竟能回来五个。你们既然还活着……天尊在何处？”

　　“属下、属下无能，未能带回天尊！”

　　祝危的手不动声色地放松了些许，声音却更冷：“那你们怎么还活着？带不回天尊，你们应当知晓代价。”

　　答话的黑衣人情绪激动：“是，属下知晓，若任务失败，应当立时自尽，以身殉教。但事关重大，我等不能不报！”

　　“说。”

　　“天尊大人他、他与晖草堂的堂主谢澄勾结一处，谢澄还帮他挡刀，伤了我们弟兄几个！天尊已经不是我们的天尊了，不过是个名叫张宴的伪神！他恐怕早已背叛了万萝教，依附了外族，这才抛下了我们……！”

　　空气静了一瞬，祝危往那人面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字，也是你能叫的？”

　　话音刚落，漆黑长棍裹挟风声，倏然旋起。“碰”的一声脆响，那人惨叫一声，头开肉绽，浆血飞溅，当场毙命。

　　“冒犯天尊名讳者，杖毙。”

　　众人见状骇到胆破，纷纷跪倒：“神使饶命！”

　　祝危甩了甩棍尾，平淡道：“还不自尽？”

　　众黑衣人面如死灰，闭目仰头，嚼碎毒药。半晌，五人尽皆伏地，七窍流血而死。

　　祝危不再管这五具尸身，从随身布包中捧出一个纹着精致图样的小罐，小心地打开查看。里面一只全身棕黄的蠕虫，正向着五人来处的方向轻叩，节奏却逐渐缓了下来。

　　张宴远去了，次次都是如此。

　　祝危合上蛊罐，心绪不宁。张宴私下与外族勾结？绝无可能！那人离开万萝教前，何曾瞒过他半点事情？可是，若让其他教众听到风声，无论真假，都不免在教内掀起风波。到时候，恐怕就再也不会是“迎回天尊”，而是真正的追杀……

　　想到这里，祝危冷笑，心道那几人定是带不回张宴，临阵逃了，又害怕受罚，这才随口污蔑。可笑至极！一棍子打死算是便宜他。

　　他转身快步离去，盘算着回教之后再多带几个杀手出来。他早已无心深思，那少了的一人究竟身在何处；但原本也无需深思：没能逃回的杀手，如何能在张宴手下饶过命去？

　　却不知那人正在三里之外，两步一喘、五步一歇，满心怒火，誓要拖回残躯，在教中点燃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