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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真千金归府 ...

  •   九月初七,宜纳彩,宜归宁。
      姜府正门大开,从街口到二门,一路红毡铺地。管事们天不亮就开始洒扫,连门房脸上的笑都重新浆洗过。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起,先探出来一只手,腕上一只赤金镯子,衬得肤色雪白。然后是裙裾,是鞋尖,最后,姜明珠踩着丫鬟的背,稳稳落在了姜府的青石阶上。
      她抬头看那块"忠勤伯府"的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女儿……回家了。"
      这一声哭得恰到好处。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里,已经有老婆子抹起了眼泪:多好的孩子,流落在外十六年,一回来就认得家门。
      柳氏亲自迎出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掉泪:"我的心肝,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母女俩演得情真意切,配合得天衣无缝。
      姜父站在台阶上,官袍未换,眉头微微拧着。
      这位忠勤伯一生持重,疆场上滚过三年,回京后老了十年。对这位"失而复得的亲生女儿",他的感情很复杂——半分是骨血带来的亲近,八分是"府里终于有主母血脉"的踏实,剩下一成,是隐约的疑心。
      血不血的问题,他不敢深想。
      深想了,就等于承认这十六年,府里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所以他选择不想。他只对管家交代了一句:"归府宴按嫡女制办。宁丫头那边——"他顿了顿,"别委屈了孩子。"
      管家躬身应是,转身就把"别委屈"三个字咽了回去。
      伯府的后宅,什么时候轮得到伯爷做主。
      而正厅里,姜宁已经端坐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色的衫子,压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点艳色,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像一杯温吞的白水。
      前世的今日,她为了这个场合准备了三天——衣裳换了七套,最后选了件海棠红的,想给新来的妹妹留个体面,结果柳氏一句话就打了回来:"明珠初来,你穿这么扎眼,是要压她一头?"
      于是换了素衣。于是满府宾客进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归府的真千金,而是坐在下首那个素净得近乎寒酸的"假千金"。
      风向,从那一刻就定了。
      这一世,她自己挑了素衣。挑得比柳氏想要的还要素三分。
      姜宁垂着眼,安静得像厅里的一件摆设。
      没人知道,她今日进门只做一件事——记人。
      坐在东首第三位、腕上佛珠油亮的那位,是安平老夫人;老夫人身侧的少女是她嫡孙女,唤作云乔;西南角那桌话最少、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最久的,是柳氏陪嫁那边的远亲,姓周——一个从绣庄案里"活着出来"的姓氏。
      前世她浑浑噩噩,这些人是恩是怨一概不知。
      这一世,她一个一个地记。谁欠她的,谁救过她,谁的手上干净、谁的手上有血——十六年的账,从今日起,一笔一笔建册。
      客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怜悯,是轻视,是看热闹。
      她一概受着。
      受得越稳,后面摔得越疼的,就不是她。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伯府的姻亲、世交、相熟的贵女,一屋子珠翠。人人都先到姜宁面前坐一坐,说的话千篇一律:"宁丫头想开些""明珠回来了,你们姐妹俩做个伴,是福气"。
      姜宁一律含笑应下:"是,母亲教导过,明珠妹妹是姜家真血脉,我理应以她为尊。"
      话说得又软又顺,挑不出一丝错。
      可说的人多了,味道就变了。到未时,厅里已经隐隐传开一句议论:这位假千金,怕是被磋磨怕了,一句话里三个"理应"。
      上座那对母女听着,只觉得痛快。
      柳氏今晚宴她,本就是为了当众把规矩立起来——先让姜宁当众表态,再顺水推舟"归还"名分,最后姜父出面,把女儿降为"庶出"记档,从此姜明珠是嫡,姜宁是庶。
      一环扣一环,都是为她缝好的。
      席前,姜明珠单独来见过她一面。
      花厅里,丫鬟都退得远远的。姜明珠亲手斟了盏茶推过来,笑得又软又亲:"姐姐瘦了。听说姐姐这些年掌着府里的针线房,辛苦。往后这些粗活,明珠来。"
      "妹妹客气。"姜宁端起茶,不喝,只是搁在手边,"针线房不辛苦。比起妹妹流落在外——"
      "姐姐提这个做什么?"姜明珠的笑纹丝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明珠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在一个村子里住过,村子口有棵大槐树。"
      槐树。
      姜宁端茶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停顿。
      前世的今日,就是这个"槐树"的话头。姜明珠后来亲口告诉过她——那是试探。真千金归府前的三个月,曹氏早把姜宁的出身查了个底朝天,连她五岁前在周家绣庄住过的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都查得清清楚楚。
      唯独姜宁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那日,姜宁顺着"槐树"往下聊,聊得眼泪汪汪,说自己五岁前也记不清了。姜明珠回去复命:假的,五岁前的姜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假货。
      一只养熟了的、浑然不觉的棋子。
      多好拿捏。
      "不记得就对了。"姜宁放下茶盏,抬起眼,唇边噙着一点再温顺不过的笑,"不记得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妹妹说是不是?"
      姜明珠盯着她看了两息。
      总觉得今日的姐姐有什么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她笑了笑,起身告退,裙角旋出一朵好看的花:"那明珠先去了。今晚宴上,还请姐姐多照应。"
      "一定。"姜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说,"妹妹的戏,我一场都不会错过。"
      席至中途,姜明珠起身了。
      她端着酒,走到姜宁面前,当着满厅宾客,眼圈一红,盈盈便拜:"姐姐。明珠流落在外十六年,占了姐姐的爹娘,占了姐姐的名分,今日回来,心里实在……实在不安。"
      说到"不安",眼泪应声而落,砸在衣襟上,碎玉一样。
      满厅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姜宁——看她这个占了人家位置十六年的"假货",怎么接这一拜。
      前世的姜宁,此刻已经慌了,忙着去扶,忙着说"都是一家人",越描越黑,把"心虚"两个字刻在了满厅人眼里。
      这一世,姜宁没有起身。
      她坐着,等姜明珠拜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手帕,虚虚一抬:"妹妹快请起。"
      "妹妹说得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占了姐姐的爹娘——占了十六年。"
      满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明珠抬起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位——剧本不是这样的。
      姜明珠的母亲曹氏抢先变了脸:"宁丫头!你怎么说话——"
      "曹姨急什么。"姜宁转过脸,笑意温温的,"我说的是妹妹的话。妹妹自己都说了'占了',我不过是替她把日子数清楚。"
      她起身,理了理裙裾,环视满厅,忽然敛衽,朝着上座的姜父,端端正正一揖到底。
      "父亲。女儿有一事,憋了十六年,今日当着诸位世伯世婶的面,想问一句——"
      "女儿,到底是谁的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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