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京韧小队 那声音散去 ...
-
那声音散去得十分迅速，快到慕时序几乎觉得那仅仅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仍旧抓着戈登的手臂，且气闸之中那些闪烁的警示灯还在跳动，在下一瞬间，戈登的频谱拾荒器终于不再有动静，变回成一串无规则的低噪。
那道白色的剪影彻底不见了，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座舱依旧是空的，且连一点多余的影子都搜寻不到。
慕时序呆滞了大概两秒，才慢慢将手收回。刚才的那个声音并没有经过通讯系统，所以对于戈登和密克而言，他们显然都没有听到。
戈登低声询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她注视着舱口内侧那片灰白色的壁面，声音有些发干，“可能是我看错了。”
密克靠着气闸的墙壁，手里依然握着那块拆下来的盖板：“这地方的灯诡异的很，你别把自己吓出病来了。”
戈登低头查看胸前的频谱拾荒器，屏幕已经暗了，在按下重启键的时候，机器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嘀”，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它报废了。”戈登说。
“很好。”密克把盖板收进包里，“我们现在有一只空的逃生舱、一块废掉的盖板、一台报废的拾荒器，以及可能会让慕时序产生幻觉的未知噪声。真可以说是十分顺利的一天。”
慕时序没有回应。她最后看了一眼舱内，里面再没有任何异常的状况。
之前拖着舱体行走了那么长的时间，她累得发抖，且防护服里的空气又很闷。对于短暂供氧不足、消耗过大或者过分紧张方面的问题，都可能使人看见并不存在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思索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气闸外面传来一阵更低且更持续的嗡鸣，从远处的地表一路压迫过来，仿佛有某种巨大的机械正在地下缓慢地启动。三人几乎同时抬头。
透过观察窗，气闸外的荒原上，三个光点排成一线，正在向他们靠近。
慕时序停住。先前无论她怎样查询，都没有预计抵达时间的回收队，现在终于到了。
密克骂了一声：“回收队？”
戈登已经把工具包甩到肩上：“过了那么长时间才来？”
三人立马躲进了角落的维修间。
慕时序关上门后，从留下的缝隙往外看。三个光点越来越近，机体底部的探照灯已经切开尘雾，扫向逃生舱所在的位置。
气闸外侧的摄像头重新亮起。屏幕上几束强光从黑暗里扫过，照得附近地面一片白，紧接着是驶到门边的车辆。车身没有救援涂装，也没有她熟悉的公共应急标记，只有大片深灰色装甲。
密克先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地看向舱里拆开的地方：“就说我们看见维生灯还亮着，所以拖回来。东西都没拿走。”
这本来就是事实。慕时序几乎已经准备好上前解释，外部接入却跳过了等候步骤，直接进入控制接管。她终端上的几个操作项一个接一个变灰，维修间通往城市的主侧门随即响了一声，门锁落下了。
屏幕里的来人正在进入外侧隔离舱。前面两人提着武器，后面的人拿着一台扁平的探测设备，探头沿门缝、地面和拖过逃生舱的沙痕依次扫动。
气闸广播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旧扬声器里传出来。
“舱体已开启。检查内部残留，封锁所有通道。”
有人问：“有接触人员。”
“留在原地。先确认目标状态，再确认接触人员。”
慕时序看向戈登。他已经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目光移向维修间角落的旧检修口。
“走。”他当机立断道。
密克愣了下：“我们还什么都没拿啊。”他显然没把包里的盖板计算在内。
“不被抓更重要。”慕时序果决地开口，她和戈登不能被学院处分，密克也不能被当做小偷关进劳动改造区。
戈登也扯了他一把：“命和钱，你选一个。”
“你这题出得太针对我了。”
但他跑得比谁都快。
三个人从气闸侧面的维修通道钻出去，沿着旧供能管线往穹顶边缘撤。这里是外环废弃扩建区，曾经属于七号穹顶的维护带，后来因为预算削减和人口迁移，很多通道被封存，地图上显示的是不可通行，实际上却是拾荒者和走私贩常用的灰色路径。
慕时序回头看了一眼监控，逃生舱还停在那里，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可她背后却渗出了冷汗。再往后，地平线上的光点已经压近了些，灯束在沙尘里拉出狭长的白痕。
她先钻进检修口。狭窄的圆形通道里积着干燥的尘土，防护服擦过管壁，声音大得让她怀疑外面的人全听见了。她爬过第一个弯口，回头照着密克的脚，戈登最后进来，将检修盖带回原位。
他们爬出去还不到十米，身后就响起了撞击声。
不是人敲门的声音。先是一记短促的重击，随后金属盖沿着铰链向里折断，撞在管壁上，带来一连串刺耳的回响。
密克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顿时变了：“快走！”
他们迅速的脱下头盔，以便更快的逃跑，摘下面罩的第一口气并不好闻。窄管里混着金属锈味、潮湿隔热棉的霉味，还有长期循环空气带来的淡淡臭氧味。可比起外面的低温和追兵，这味道甚至显得有点亲切。
密集刺耳，钢制关节落在管壁上，随后是一声电子犬类特有的短促鸣叫，经过窄管放大，变成刺耳的回音。
戈登骂得很低：“他们放狗了。”
“机械猎犬。”密克喘得发不出完整句子，“他们至于吗？”
三人沿着管道往深处冲，身后不断传来低频电机和关节伸缩的咔哒声，逼得人屏住呼吸。前方的岔口越来越密，密克差点撞上拐角，还是戈登伸手把他拽正了方向。
带头的慕时序并没有回过头，只是注视着前方那条稍微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且在脑海中快速地回顾了一遍该区域的结构情况。
“朝左边走，前头是死路。”
戈登没有多问，直接拉住密克改变了行进方向。三个人迅速进入了那条部分坍塌的支线，然而身后的机械猎犬并没有跟随他们拐入死角，反而在主通道中瞬间失去了锁定目标，短促的电子鸣叫声连续传来，似乎是在进行重新校准。
前方确实是一条不通的死路。
密克在狂奔的时候，突然被戈登拉停，身体几乎要瘫软跪倒。
戈登并未停下动作。他举起手臂，用手触碰至墙面上方一块色泽偏深的维修盖板，在用力撬开之后，显现出一条连接外环居住区的输送管道。
“机械猎犬没办法爬上来。”戈登说道。
慕时序略微放下心来，所幸没有记错，这是他们以前偷偷外出、避开检查以及躲避巡逻时摸索出的路。
三人沿管道向上攀爬。金属内壁紧贴肩背，温度冰冷如冻，其中累积了较多细砂与浮尘，每次移动都会使护膝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后方的机械猎犬追至死路，爪部猛烈敲击入口外的栅栏，却因空间局促而被卡住，只能传出急促的电子鸣响。
在管网入口的位置，领队停留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头盔面镜中反射着便携终端发出的冷色光亮。
在屏幕画面里，三个热源信号正于管网深层缓慢移动。红色的追踪框持续收缩，且受到复杂金属构造的干扰，轮廓产生闪烁。系统给出提示，目标将要离开机械猎犬的跟踪区域。
他的表情冷峻，抬手划过相关的目标信息。在其中一名对象的生命特征旁边，系统显示了义体注册标识。
京韧神经适配实验型，志愿者编号：84。
“找到一个。”身后的队员说，“志愿者编号84，触发排斥协议。”
管网深处，密克猛地撞上了前面的金属壁。
慕时序听见那声闷响，立刻回头：“密克？”
“没事。”密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干得像砂纸，“我……腿抽筋。”
他又往前爬了两步，身体却突然失去支撑，整个人趴在狭窄管道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戈登从前面艰难转身：“别停！”
“我没想停。”密克咬着牙，话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恐惧，“我......控制不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弓了起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突然死机，不受控制的撞击着管壁，这条管道的角度倾斜几乎九十度，于是慕时序和戈登只能眼睁睁看着密克在完全失力后，向下坠落。
“密克！”
两人毫不犹豫的返回，戈登率先落地，抬头就正对着一直机械猎犬的传感器，它就站在密克的身边，好像只是为了确认位置，可传感器内闪烁着的红光显得格外诡异。
戈登冲过去扶起戈登，掌心刚碰到他的背，就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有东西在动，像细小的电流，又像某种活物顺着皮下组织往上爬。
“密克？”他压着声音，“你怎么了，密克？”
密克没答。他的双眼失神，牙在打颤，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戈登刚扶住他的后颈，便感觉手下猛地绷紧。那种力量并不像人在挣扎，整个身体被同时拉向几个不同的方向，肩背抵着地面，脖颈却竭力向后折。
戈登看到一条黑线从衣领下露了出来，一把扯开他的领口。他最初以为是撞伤。可颜色在她眼前扩散，沿着颈侧分出细密的岔，皮肤下面像有一束一束绷紧的细丝正在生长。靠近耳后的地方先鼓起，接着便出现了不自然的暗色隆起。发灰，发暗，更糟的是，那种隆起一块一块地往上翻，仿佛底下的组织正在拒绝自己原本的形状。
“操。”戈登低骂了一句，声音第一次失了稳，“你植入了什么？”
密克残留的意识似乎还想笑一下，嘴角却抽搐得不像自己的：“一点……小升级。”
就在这时，束缚带破空而来，戈登瞳孔猛缩，脚还没迈出去，慕时序已经从头顶翻落，头盔横砸，一声闷响，锁扣被撞偏，那东西擦着戈登的肩带飞出去，撞上管线，火花四溅。
慕时序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的序能管理贴还没耗尽，她还能做出足够快速精准的反应。
落地后迅速蹲下查看密克的情况。
“密克，看着我。”她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你听得见吗？”
她的手却在发抖。认出了这是义体排斥，她在教学案例中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快的，也没见过这种形态的。
密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抽搐，整个人都在发烫，皮肤底下的黑色物质还在飞快游走，沿着筋膜往更深处钻。
他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说了什么，但慕时序听的很清楚。
“快......走......”
“谁给你装的？”她问，“你得告诉我。”
密克张着嘴，过了好几次呼吸才挤出两个字。
“京韧。”
戈登托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跑不了的，慕时序很清楚，入口那边已经亮起了几道光。另一条支路的灯亮起来，穿深灰制服的人依次进入，枪口低垂，却始终指向他们所在的区域。
戈登慢慢站起身，挡在密克前面。
“他需要医生。”
来人没有回应。最前面的男人停在两米外，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守住通道，随后才看了一眼地上的密克。像已经确认了猎物失去逃跑的机会。
“把他们带出来。”他下了第二道命令，“先问清楚，有没有接触到异常目标。”
慕时序终于看清了他们胸口的标志，京韧。
中枢城的广告牌上最常见的字样，义体制造行业里技术最先进的公司，历史资料把它写得像一个促进就业和星际殖民的慈善组织。
慕时序几乎是扑过去的：“他装的是你们的义体。你们能停下来吗？”
领队抬起手，阻住她靠近。他身后的人立即上前扣住她的肩，将她带离密克。
“站好。”
“他在抽搐，你没看见？”戈登的眼神像是要把这人撕碎。
可领队的视线落在了慕时序脸上，目光在她沾着红沙的防护服之间停了一瞬：“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
“里面没有人。”
“谁打开的？”
“我们。”戈登说，“维生还在工作，我们怕里面有人，才拖回去开。你们来之前他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领队没有转向戈登。
慕时序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对方追过来的重点可能根本不是逃生舱，也不是密克。逃生舱里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发现，才是他们最想确定的。
“座椅是空的。”她说，“没有乘员。你们自己看不见吗？”
“还有呢？”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领队的语气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她偷偷藏起一个人。他在等另一种回答。那个她正试着归结成疲惫与低氧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个值得带着武器、封锁出口来追问的问题。
他知道那里不该只有一张空椅子。
“还有设备。”慕时序说，“我们动了外侧盖板。东西没带走。”
“舱内有没有异常？光，轮廓，或者你无法解释的变化。”
她没有回答得那么快。
那一瞬的迟疑让领队稍微靠近了些。“你看见过。”
“我没这么说。”
密克突然呛咳起来。戈登立即蹲下去扶他，领队侧后方的一名队员却先一步上前，扯住密克的衣领，将他从槽边拖开。
密克发出一声痛喊。
“松手！”戈登抓住那人的腕部。
电击器从另一侧抵进他肋下。第一声脉冲响起时，他还没松开手；第二次，身体骤然绷紧，膝盖撞上地面，半边肩膀都失去了支撑。
慕时序挣了一下，肩上的手把她往墙边推去。她侧身撞到一根支撑柱，手臂震得发麻，眼角却正好看见戈登倒下时仍在试图护住密克的头。
她没有再想该怎样解释。
袖内还固定着那支戈登在屋顶给她的补给管。她将它按进补给口，指尖确认高负荷摄入，原本因长途拖运而发软的肌肉开始发紧，呼吸跟着加深。视野边缘的疲劳提示仍然存在，只是暂时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扣住她肩膀的人察觉动作，将她向前一拧。慕时序顺着那股力量转身，屈膝下沉，肩膀从对方手下滑开半截，肘部猛地撞向他的下颌。
这不是她最漂亮的一次攻击，远没有在训练室里的完美。防护服妨碍了动作，她的手肘也疼得厉害，但那人确实被撞得抬起了头。
她抓起地上一段松脱的金属管，猛地砸向最近的那个人的手腕。□□脱手的一瞬，她屈膝撞进对方怀里，肩膀顶住胸甲下缘，借力把人摔向管壁。
然后在另一个人举枪的瞬间迅速扑过去，一脚踹歪了他的枪口，顺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墙体把人撞得失去平衡。
学校里的防身课是必修，她以前总嫌这门课又累学分又少，可这时候却却被这门课救了一命。
慕时序顺势捡起掉落的□□，却没来得及调转枪口，一只机械猎犬从侧面扑上来，金属前爪狠狠撞击她的小腿，把她拖倒。
她的额头撞上格栅，视野白了一瞬，序能贴片在一瞬间释放的供能让她的心在滴血。在她还想挣扎时，冰冷的枪口却已经抵住她后脑。
“够了。”领队一只脚压在了她的背上，顺势蹲了下来。
序能没有消失，反而仍在驱使她的身体用力。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每一块绷紧的肌肉，却挣不开压在身上的人和机器。这比力竭更让她难受。
“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你们先救他。”她说。
领队看了一眼密克，终于将终端侧过来。画面上是密克的脸，比现在精神得多，正看着某个镜头，嘴角甚至有一点很勉强的笑。
头像下面写着编号84。
“你的同伴参加了高风险神经适配实验。”领队说，“他签过协议，对植入风险知情。”
“我让你救他。”
“严重排斥、不可逆神经损伤，以及死亡，都是告知过的风险。这里有他的确认记录。”
慕时序盯着照片。密克当时为什么笑？也许是工作人员让他放松，也许钱已经快到手了，他终于觉得自己遇上一件好事。她不能知道，可那张脸和地上的人放在一起，已经足以让她难以忍受。
“你们告诉他，这是升级。”
“适配结果因人而异。”
“所以就把所有后果都算成他自己愿意？”
领队收回终端。“这不是面向普通用户销售的产品。他得到过报酬，也接受了实验条件。”
密克蜷在几步外，衣领被刚才那一下扯开，黑色组织已经沿着胸口爬出一道不规则的边。他用力吸气，胸廓却只有微弱的起伏。
“排斥”和“死亡”放在页面上，只是两行需要确认的风险。密克缺钱，京韧有钱，也有他弄不懂的设备与条款。他想要的是拿到钱以后能继续生活，京韧的人却只是出事以后指着那两个确认字样说，他早就同意了。
“既然没法问出什么，死掉的人同样没法开口说话。”他刚把话说完，站在身后的下属便将枪举了起来。
戈登猛地低声吼了一下，勉强从电击之后的残余反应里撑起了半个身体。
“别碰她！”
负责回收的人再次将他压向地面，且用□□的枪柄砸在他的后颈位置，戈登发出一声闷哼，却依然试图把头抬起来。
领队的说话语气里终于显出了一点不耐烦的情绪：“外环的人总是把不对的勇气用在不对的地方。”
他发出一声冷笑，好像是在嘲笑慕时序不识时务的行为，且就在他抬起手、准备下达最后命令的那个时刻，照明灯忽然闪动了一下。
是很轻微的一次闪动，类似于电压不太稳定的反应。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等到第二次闪烁出现的时候，整条管道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所有的应急标识、头盔上面的照明灯光、机械猎犬的传感器光点，甚至是便携终端的屏幕，都在同一个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给吞掉了。慕时序听到有人骂了一句，且那声音刚一出口就变作了被掐断的闷响。
接下来是撞击的声音与惨叫，好像有人把沉重的身体举起来，用力砸向金属墙壁。骨头断裂的声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混合着护甲碎裂与机械关节被撕开的尖锐响声。机械猎犬发出了失真的电子鸣叫，随后就像脊柱被扭断那样突然停止了。
她只能够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松开，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侧脸与颈窝里，带着腥的气味。她本能地向后缩去，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管壁，耳边全都是自己急促且发乱的呼吸声。
有人在她旁边开了枪，枪口的火光才亮了不到半寸便被黑暗给压灭了。那人惨叫着向后退去，惨叫的声音突然拔高，却又被某种沉闷的挤压声给吞没。
等照明灯恢复正常时，通道里已经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站着的几名京韧回收员全倒在地上，头盔上的照明灯再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井然有序的对准目标，他们倒下的姿势乱得不自然，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不同方向掀翻。
领队的头偏在一边，眼睛睁着，喉咙处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正顺着金属缝往下流，在细密格栅间形成暗红色的线
机械猎犬趴在地上，四肢都被拆解，身体被撕开，内部线缆像肠子一样拖在格栅上。
没有攻击者。
慕时序坐在血泊边，束缚带还勒着手腕，脸上、衣服上都是别人的血。她看向戈登。戈登半跪在密克身旁，也正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完全无法掩饰的茫然。
他们都没有看见是什么动的手。
密克突然抽了一下。
慕时序猛然清醒，挣着手腕上的束缚带：“刀，给我刀！”
戈登从尸体腰间摸出切割器，割开她的束缚。慕时序扑到密克身边，检查他的呼吸。很弱，弱到她必须把脸贴近他口鼻，才能感觉到一点几乎要散掉的气流。
“他还活着。”她说，声音发抖，“先去诊所。”
戈登背起密克时动作明显不稳，肩背还残留电击后的僵硬，走第一步差点跪下。慕时序扶住他，把密克一只垂落的手臂固定好。那只手冰冷，指尖已经失去血色，皮肤下黑色纹路仍在缓慢扩散。三个人踉踉跄跄地离开那条通道时，没有一个人再回头。
他们从管网另一端离开，穿过十四号压力井，回到了居住区。
慕时序跑在前面，手里握着从回收员身上抢来的便携急救注射器。里面只有普通止血剂和镇痛药，对义体排斥几乎没用。她还是把针剂打进密克侧颈的静脉旁，看着药液推入，像把一杯水倒进正在燃烧的建筑。
“撑住。”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密克，还是对自己。
“别……告诉我妈……”
她鼻子有些发酸：“你妈不是早就不联系你了吗？”
“要是听到我死了……”密克气若游丝，居然还试图挤出一个笑，“她应该，会伤心吧？”
戈登背着他，牙关咬得很紧，额角的血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所以你别死。”
他们赶到义体诊所时，门口的电子招牌只亮了一半。
诊所夹在外环和中枢城交界的街区里，外墙已经剥落得斑斑驳驳。门口排着几台旧轮椅和一只报废的清洁机器人，机器人胸口被人贴了张纸：别偷，坏的。
一个头发花白、趿着拖鞋的医生看见密克的时候，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放急诊台。”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看了一眼密克脖颈以下那片迅速扩散的黑化区域，脸色就沉了，“义体排斥？没见过这种的啊......”
戈登把人放下去：“快帮帮他！”
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慕时序脸上的血迹停了半秒，又落回床上的密克身上：
“谁家的义体？”
慕时序喘着气：“京韧。”
医生的表情显得更加不悦。他伸出手将密克的眼皮翻开，接着查看了颈侧变黑的纹路，说道：“推进去。小许，连接神经阻断设备，做好低温灌注的准备，再把储备中的免疫抑制剂全部取出来。不用考虑批号的问题，能够用的都拿来用。”
那个被称为手术室的地方，只不过是在角落里拉起了一张半透明的旧防护膜。
慕时序待在走廊上，终于察觉到双腿开始发软。她倚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低头瞧见自己手背上已经凝固的血迹，这血来自于某个几分钟前还举着枪对准她的人。
戈登位于走廊的另一侧，肩膀靠着墙，呼吸既沉重又紊乱。他没有去处理额角的伤口，只是注视着帘子后方隐约可见的身影，仿佛只要视线离开，里面的人便会不见。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低声询问：“你在逃生舱里面看到了些什么？”
慕时序抬起了头。
诊所走廊的灯光将戈登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外部街区的广告屏依旧在循环放映京韧义体的宣传片，隔着一层廉价的玻璃，女主播温和的嗓音模糊地传了进来。
“给普通人第二次人生。”
慕时序回忆起密克变黑的皮肤，回忆起满地变形的尸体，也回忆起黑暗中那股无法看见的力量。
她答道：“我说不清楚。”
“是那个东西杀了那些人吗？”戈登带着不确定语气问道。
慕时序摇头，以此表明自己并不知道。
帘子后方，监护仪器发出的警报声骤然变得更为急促。
医生在里头喊了一句难以听清的话，护士匆忙跑出，翻找药柜的过程中撞倒了椅子。慕时序与戈登一同挺直了身体。
显示手术中的红灯依然亮着。
慕时序骤然回忆起那句直接落入脑海中的声响。
【找到你了】
她仰起头，看向诊所玻璃门外面正被黎明逐渐照亮的街道。外头空无一物，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