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夏不知野》Ciciliya

16、春山遇 遇故人

　　国庆假的第二天，江生一家人就去了苏榆。零耳1127小分队的群聊每天都会有信息，也许是江生随手拍下的路人，也许是付佲策发来的搞怪自拍，又或者是夏姎分享的新发现的宝藏奶茶店。

　　宋屿每天晚上都会习惯性地点开群聊，看着他们的消息，偶尔回复几句，感觉即使隔着几百公里，彼此的距离也并没有拉远。

　　江生在群里话不多，但偶尔会发一些苏榆的风景照，比如青石板铺就的小巷，爬满藤蔓的老墙，还有傍晚时分天边绚烂的晚霞。

　　宋屿每次看到这些照片，都会想象他站在那里拍照的样子，心里会莫名地感到一阵平静。

　　假期第四天，江生回来了，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们是自驾游去的，一路开回来，江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爸爸妈妈在聊今天晚上吃什么，回到家要换洗哪些物品，车子左拐弯进入桂花路，江生轻轻摇下车窗，伴随着零耳市海浪咸风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对了阿生，帮妈妈下去买点甜品吧。我记得前面就有一家。”

　　“没问题，妈妈。那你们先回去吧，我正好走走清醒清醒。”

　　“也行，买完早点回来啊。”

　　车子在路边停了车。

　　江生推开车门，脚刚踩上熟悉的柏油路，就被一阵带着桂花甜香的风裹了个满怀。他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是零耳市独有的味道。

　　国庆假期过半，香樟路上的桂花似乎开得更盛了，细碎的金色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按照妈妈说的方向往前走，那家甜品店开在街角，是个不起眼的小门面，但口碑很好。江生不常吃甜食，对这些并不熟悉，只是凭着记忆寻找，走了大约百十米，在那家店的橱窗面前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孩就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前，桌前摆着一个招财猫。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灯光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是宋屿。

　　江生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她在低头看什么？看得那么专注。

　　他抬头望了一眼店名，“春山”两个字赫然醒目地挂在上方。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家店，原来是这样……

　　看来以后付佲策要多胖几斤了。

　　江生在店外站了几秒，看着宋屿微微侧着的脸庞，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着，偶尔会因为看到什么而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他几乎瞬间就抬步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宋屿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江生时，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江生回来了。

　　江生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刚从远方归来的风尘仆仆，还有……宋屿说不清的，一种带着暖意的熟悉感。

　　“你……”宋屿下意识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生走进店里，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还有外面桂花的甜香。他直直走到宋屿的收银桌前，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似乎是在浏览什么页面。

　　“刚到，”他声音带着一丝旅途后的微哑，却依旧好听，“这家店是小同桌的？”

　　“啊……我妈妈开的，我来帮忙。”宋屿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紧张地看着江生。

　　江生“嗯”了一声，目光轻轻扫过店内的陈设。不大的空间被打理得干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写意的山水画，角落里还有几盆小小的绿植，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显得生机勃勃，看得出来主人照护地很细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油香和咖啡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让人觉得格外安心。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宋屿脸上，她正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需要帮忙吗？”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宋屿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啊？不用不用，店里现在不忙。”她连忙摆手拒绝他。

　　江生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妈妈让我来买些甜品，”他顿了顿，目光随意扫过展示柜里的糕点开口问：“有什么推荐吗？”

　　“你先坐下来吧，我拿菜单给你看。”宋屿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皮质封面的菜单，递给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江生接过菜单，顺势在离宋屿最近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谢谢。”他翻开菜单，目光认真地浏览着。菜单上的字迹娟秀，每一款甜品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口味和特点，看得出来是用心整理过的。

　　宋屿也跟着坐在他对面，感觉有些不自在，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他专注看菜单，店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发出几声轻响，还有冰柜运行的细微嗡鸣。宋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江生翻了几页，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抬眼看她：“这个‘春山遇’，味道怎么样？”

　　宋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我家秋季招牌，里面桂花用的是我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的，每年这个时候摘下来，妈妈会做成糖桂花，用来做这款茶。”

　　“听起来不错，”江生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来三份这个。再来一份……柠檬糕吧，看起来很不错，还要三份云朵包，再要一份蓝莓慕斯。”

　　“好，”宋屿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下来，“春山遇三杯，柠檬糕一份，云朵包三份，蓝莓慕斯一份，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就这些。”江生合上菜单，放在桌上。

　　宋屿起身去后面的冰柜里取蛋糕，脚步有些轻飘飘的。她打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让她发烫的脸颊稍微降温。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块蛋糕装进精致的包装盒里，又拿了两个小叉子和纸巾放进去。

　　“一共七十二块。”宋屿把蛋糕放在江生面前，报出价格。

　　江生扫码付了钱，却只提起了春山遇和柠檬糕还有面包的袋子，那份蓝莓慕斯被他拿出来推到了宋屿面前，轻轻开口：“请你吃。”

　　宋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看着面前那份包装精致的蓝莓慕斯，又抬头看向江生。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啊？不用……”她下意识地想推辞。

　　“小岛啊——”贺母掀开后厨的帘子走进来。

　　宋屿转过身回应着：“妈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嗯……这位是我朋友江生。”

　　她轻轻开口介绍江生。

　　江生的眸子忽然闪烁了一下，忽明忽暗间他默默在心里念叨着。

　　朋友……我们当然必须是朋友。

　　贺母看到江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着他：“哎呀，原来是……小岛的朋友啊，欢迎你来光临。”

　　江生也站起身，礼貌地颔首：“阿姨您好，我是江生，宋屿的同桌。”

　　“哦哦，江生啊，”贺母点点头，目光在江生和宋屿之间转了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快坐快坐，是来买甜品的？小岛，你怎么不招呼同学坐。”

　　“妈妈，他刚买完，准备走了。”宋屿小声解释，眼神却偷偷看了江生一眼。

　　江生微笑着对贺母说：“阿姨，店里的甜品很好吃，我妈妈一直念叨着让我多买一点呢。”

　　贺母点点头，又拍了拍宋屿的肩膀：“喜欢就常来吃，阿姨手艺这块你们就放心吧！等下再给你装点刚出炉的曲奇，不要钱，就当阿姨谢谢你在学校照顾我们家小岛。”

　　“不用了阿姨，多谢您。”江生赶忙拒绝。

　　“拿一点吧，就当是阿姨初次见你的一点心意。”贺母说着便不由分说地转身进了后厨，宋屿想拦都没拦住。江生站在原地，看着贺母忙碌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宋屿，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宋屿脸颊微红，小声解释：“我妈妈她……就是这样，很热情。”

　　江生摇摇头，轻声说：“没关系，替我谢谢阿姨。”

　　你也很热情，亲爱的小岛。

　　可惜，这句话江生终究没有说出来。

　　很快，贺母端着一个小纸袋出来，里面装满了香气扑鼻的曲奇饼干，她不由分说地塞进江生怀里：“拿着拿着，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尝尝阿姨的手艺。”江生只好接过来，再次道谢。

　　“那阿姨我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下次再来看您。”

　　“哎好，小岛送送你朋友啊。”贺母连忙答应着。

　　宋屿“哦”了一声，有些手足无措地跟着江生走到门口，江生推开门，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将香樟路笼罩在一片温柔之中。桂花的香气似乎比白天更浓郁了些，随着晚风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不用送了，回去吧。”江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甜品和曲奇，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看着她。

　　得意什么，只有他知道。

　　“好，路上注意安全。”她没抬头，自然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街边的桂花依旧在簌簌飘落，空气里甜香弥漫，这个国庆假期，似乎因为这场在“春山”的遇见，而变得格外不同起来。

　　宋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路的尽头，风吹起他黑色连帽衫的衣角，也吹落了几朵金黄的桂花，飘落在他走过的地方。她进门看了看桌上那份蓝莓慕斯，包装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招财猫图案，和店里收银台前那个摆件一模一样。

　　春山遇，春山遇金桂。

　　国庆假期放了六天，第七天就是开学第一天。

　　宋屿叼着杯豆浆慢悠悠往教室走，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教室里传来付佲策咋咋呼呼的声音：“阿生！数学作业借我看看！”

　　虽然不同班，但很巧的是他们两个班的数学老师是一个人，所以假期作业自然是一模一样。

　　宋屿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楼层，确认自己没走错才继续迈开脚。隔着走廊的窗户往里看，江生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本，听到付佲策的话，头也没抬地回了句：“不借，自己动脑子去。”

　　“阿生！我有脑子还需要问你借？”付佲策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凑到江生桌前，“求你了阿生，不能见死不救！我写完就立马给您送回来！”

　　江生终于抬眼，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的脑子大概是国庆假期吃太多甜品，堵住了。”

　　付佲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夸张地叫道：“我靠！阿生你怎么知道我假期吃了甜品？难道你监视我？”他说着，还故作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江生没理他，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放在桌角。付佲策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江生用手按住。

　　“看可以，抄不行。”江生言简意赅。

　　“行行行！看！我就看看思路！”付佲策连忙保证，喜滋滋地把作业拉到自己面前，掏出笔在试卷上写写画画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这个辅助线怎么想到的……阿生你太厉害了吧……”

　　宋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门响，江生和付佲策同时看了过来。付佲策看到宋屿，眼睛更亮了，放下笔就冲了过来：“小宋屿来了，快过来坐！姎姎她在楼上收作业呢。”

　　宋屿对他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刚放下书包，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生。她只好假装整理书本，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对了小宋屿，”付佲策又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阿生国庆假期居然偷偷跑回来了！我昨天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我还以为他要在外面待到开学前一天呢。”

　　宋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江生，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四目相对，宋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他……他回来有事吧。”宋屿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能有什么事？”付佲策撇撇嘴，“我看他就是待不住，想我们了呗！不过话说回来，阿生，你假期去哪儿玩了？怎么也不带我一个？”

　　江生收回目光，继续整理书本，淡淡道：“带你没用。”

　　“阿生！”
　　“闭嘴，再不写你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句话的付佲策转头就看了一眼时钟，“我靠！七点二十五了！”他怪叫一声，猛地扑回座位，抓起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完了完了，老班七点半准时查作业，要写不完了写不完了……”

　　身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付佲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宋屿偷偷抬眼，发现江生正侧头看着窗外，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宋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你的曲奇……好吃吗？”问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

　　江生转过头，看向她，眼神清亮：“嗯，阿姨的手艺很好，曲奇很香。”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小同桌的推荐，我妈妈很喜欢。”

　　宋屿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小声说：“喜欢就好，我妈妈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她确实很高兴。”江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说让我以后常去。”

　　“啊？”宋屿惊讶地抬起头。

　　江生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嘴角弯得更深了些：“我说，以后会常去光顾阿姨的店。”

　　付佲策在一旁奋笔疾书，听到他们的对话，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什么店？好吃吗？阿生你居然偷偷去吃好吃的不带我！”

　　江生瞥了他一眼：“跟你没关系，专心写你的作业。”

　　付佲策委屈地瘪瘪嘴，不敢再说话，只能加快了写字的速度。

　　宋屿看着江生，他的眼神温和，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熟悉感。

　　但她记不起来，可有人却一直记得。

　　春山遇，遇什么？

　　遇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