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56、第 56 章

　　一夜浅眠。

　　路径喆比往常更早清醒。窗外天刚蒙蒙亮，江面起了薄雾，笼着整片临江别墅区，冷清得像无人之地。

　　家里依旧寂静得可怕。

　　昨夜路父带回的女人留宿在西侧客房，清晨隐约传来低声说笑。一楼餐厅，路母的专属化妆师早早进门，替她打理妆容，预备今日的下午茶社交。

　　偌大的房子，人人都在经营自己的热闹与体面。

　　唯独他，永远游离在外。

　　路径喆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餐。长桌精致奢华，摆着全套西式餐点，却无一人落座陪他。佣人垂手站在角落，不敢出声。

　　他安静吃完早饭，没有多看周遭虚伪热闹一眼，拎起书包出门。

　　车子驶离别墅区，冰冷的空气被清晨的朝阳烘得柔和些许。他靠在车窗上，闭目小憩，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昨夜阶梯教室的画面。

　　那句路上小心，那句温顺的道别。

　　是这一个多月荒芜冷寂里，唯一的温柔亮色。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艺术别墅区，满室清晨暖意。

　　楚父早起在庭院写生，晨雾未散，他支着画架，慢条斯理勾勒冬日树梢的线条。楚母在厨房忙碌，烤箱滋滋作响，飘出奶香与面包的甜味。

　　楚渟湳下楼时，额前碎发柔软干净，眼底清亮透亮。

　　“醒啦？趁热吃。”楚母端出刚烤好的吐司，搭配温热牛奶，“今天降温比昨天好一点，不用裹太厚。”

　　楚渟湳乖乖落座，轻声应好。

　　窗外日光温柔，父亲的画笔沙沙落在画布，家里处处是烟火与安稳。

　　被爱意裹着长大的少年，连清晨的眉眼都带着松弛的温柔。

　　吃完早餐，楚父放下画笔，顺路开车送他上学。车厢氛围轻松，聊起最近画展筹备、聊学校学习，没有紧绷、没有逼迫、没有冷漠。

　　短短一段车程，是旁人一生难求的安稳。

　　校门口车流攒动，清晨的喧闹驱散了冬晨的微凉。

　　楚渟湳下车，和父亲挥手道别，背着帆布包走入校园。

　　早读铃声尚未响起，走廊热闹松散。

　　楚渟湳习惯性往教学楼走，刚拐过楼梯转角，脚步轻轻一顿。

　　二楼台阶之上，路径喆正缓步往下走。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平日里满身的冷戾。少年身姿挺拔，校服干净利落，眉眼清冷，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封感。

　　是破冰之后，浅浅柔和的模样。

　　这是两人回暖之后，第一次白天独处偶遇。

　　台阶不长，两层阶梯的距离，不远不近，四目猝然相对。

　　短暂的两秒寂静。

　　换做从前僵持最冷的那段日子，两人会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假装未见，侧身擦肩而过，连点头示意都吝啬给予。

　　但今天不一样。

　　空气里的隔阂，悄悄软了、散了。

　　楚渟湳率先轻轻弯了弯眼，温顺又坦然，轻声唤了一句：“学长早。”

　　声音干净轻柔，像冬日最暖的一缕风。

　　路径喆的脚步顿在台阶上方。

　　心口轻轻一颤，细微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看着楼下仰眸望他的少年，眼底澄澈温柔，没有芥蒂、没有疏离、没有残留的酸涩，只剩最平和的早安问候。

　　这是他久违的、独属于他的温柔。

　　路径喆薄唇微启，声音比往日低沉柔和许多，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冷漠：“早。”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得轻，却稳稳落在人心底。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两级台阶，静静对视两秒。

　　没有尴尬、没有躲闪、没有僵硬。

　　是僵持多月之后，第一次坦然、坦荡的碰面。

　　路径喆率先抬步往下走，步伐平缓，慢慢靠近。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刻意放缓速度。

　　肩与肩隔着一寸距离，没有触碰，却足够近，近得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柔软的气息。

　　就在两人即将错开的一瞬，路径喆停住脚步，侧眸看向身侧的人。

　　斟酌许久，他终于压下所有自卑、所有顾虑、所有不敢，轻声开口，是很淡很稳的一句关心：

　　“昨晚回去，很晚吗？”

　　是很细碎、很日常、普通学长该有的问话。

　　却耗尽了他一个多月所有克制。

　　他憋了太久。

　　太久不敢问他好不好、久不敢关心他、太久不敢过问他的点滴日常。

　　楚渟湳也微微怔住。

　　他没想到路径喆会主动搭话，会主动找话题，会主动打破仅剩的那层薄冰。

　　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他轻轻摇头，语气自然松弛：“不晚，家里接得很快，到家没多久就休息了。”

　　“嗯。”路径喆垂眸，轻轻应声，声音温柔得几乎看不见底色，“那就好。”

　　短短两句闲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却是他们关系回暖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日常对话。

　　没有叮嘱、没有说教、没有刻意疏离、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是纯粹的、安稳的、平和的问候。

　　说完这句话，两人没有再言语。

　　但空气里所有僵持、所有冰冷、所有刻意拉开的万丈距离，彻底消失殆尽。

　　楚渟湳微微点头，礼貌道别：“学长，我先回教室早读了。”

　　“好。”

　　少年抬步轻轻上楼，背影清瘦柔软，步履轻松。

　　路径喆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二楼走廊，看着他走入高一教室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清晨的风拂过走廊，吹散了长久盘踞心底的寒凉。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眉心，眼底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很淡，几乎看不见。

　　却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发自心底的松缓与柔软。

　　原来不刻意推开、不刻意疏远、不刻意自我折磨的日子，是这样安稳轻松。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保护，从来不是强行推开。

　　是自己努力变强，治愈残缺的自己，然后稳稳站在他身边，护他一生安稳明亮。

　　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校园。

　　整栋教学楼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二楼高二教室，路径喆坐回座位，翻开课本。

　　从前满目枯燥的文字，今日竟变得格外平和顺眼。

　　宋锦祇刚进教室，一眼瞥见他神色松动的模样，当场愣住，快步凑过来：“……你今天，怎么气色这么不一样？”

　　路径喆垂眸看书，语气平淡，却不再冷硬：“没什么。”

　　夏滞言看着他微微松弛的肩线，淡淡开口：“松动了？”

　　路径喆指尖微顿，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

　　也不再倔强逞强。

　　他确实松动了。

　　心底的冰，彻底化了。

　　顾颉抬眸望了一眼楼下方向，轻声感慨：“早该这样了。拉扯太久，两个人都累。”

　　“他比你想象中更温柔。”

　　路径喆听到这句话，久久没有说话。

　　是啊。

　　楚渟湳太温柔了。

　　被他莫名冷落、莫名推开、莫名疏远整整一个多月，受了那么多无声的委屈，却从来没有怨过、从来没有恼过、从来没有纠缠过。

　　只是安安静静退后，体面收好所有心意。

　　等他回头的时候，依旧坦荡温柔，依旧会对他说学长早。

　　依旧愿意，给他回暖的机会。

　　一整个上午的课，氛围都格外松弛。

　　课间的走廊，不再是两两回避、两两躲闪的压抑。

　　路径喆会偶尔抬眸望向楼下栏杆。

　　楚渟湳偶尔也会抬眼望向二楼。

　　遥遥对视，不再躲闪，不再僵硬。

　　浅浅一眼，平和、安稳、温柔。

　　不需要言语，就足够心知肚明——

　　他们的寒冬，彻底结束了。

　　漫长隐忍、两两煎熬、自我拉扯的虐途走到尽头。

　　从今天起。

　　风回暖，冰消融，路渐明，人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