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14、第 14 章 课间十

　　课间十分钟的风，是一整天里最松弛、最自由的风。

　　不用紧绷着神经听课，不用盯着黑板埋头刷题，整座校园的节奏瞬间慢下来、软下来。秋阳暖洋洋地悬在天上，光线清透又温柔，穿过成片的梧桐枝叶，把满地树荫晃得细碎温柔，风一吹，整座教学楼都浸在轻轻簌簌的叶响里。

　　楼下低年级的走廊瞬间挤满了人。

　　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扎堆，吵吵闹闹的笑声、勾肩搭背的闲谈、追逐跑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鲜活得快要溢出走廊。空气里都是轻松慵懒的气息，一扫课堂四十分钟的沉闷压抑。

　　楚渟湳坐在座位上，没急着起身往外挤。

　　他安安静静待在喧闹的教室里，看着谢庚野趴在桌上，飞快地对着他的笔记补漏。笔尖刷刷划过纸面，谢庚野看得头疼，时不时抬头嘟囔两句。
　　“真服了，这些知识点怎么又杂又碎，你脑子是怎么记住的啊？”

　　楚渟湳撑着下颌，侧头看他，笑得很轻，语气平平常常的：“上课跟着捋一遍就好了，不难的，你别急，慢慢抄。”

　　“你当然不急。”谢庚野怨念颇深，手上笔没停，“你是学霸体质，我是学渣摆烂体质，咱俩不是一个配置。”

　　楚渟湳被他逗得低低笑出声，眉眼弯起来，温顺又干净。

　　他是真的没什么架子，也从来不觉得认真学习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更不会嫌弃身边偷懒贪玩的朋友。别人闹他就陪着听两句，别人跟不上他就安安静静帮忙，性子软，脾气好，待人永远温和又真诚。

　　教室里人来人往，前后桌互相传着小零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聊最近的琐事，热热闹闹的。楚渟湳就坐在这片烟火喧闹里，安安稳稳的，不争不抢，自成一派温柔。

　　他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看着楼下操场跑动的人影，看着被风吹得翻涌的梧桐绿叶，心里空空荡荡，平平无奇。

　　他完全不知道，头顶上隔着一层楼板、隔着数米高空的走廊尽头，有个人正漫不经心地望着他的方向。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莫名闯入对方的视线好几次。

　　对此刻的楚渟湳来说，路径喆这三个字、这个人，完完全全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他没见过，没听过，没印象，整片菁华中学偌大的高年级，对他而言只是遥远又陌生的区域，和自己的日常半分不沾边。

　　楼上的走廊，风比楼下更凉更旷。

　　整条长廊零零散散站满了透气的学生，却依旧安静得很，没有楼下那种肆无忌惮的吵闹，只有低声闲谈和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许桉靠着栏杆站在偏左侧，安安静静吹风。

　　他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看着场上零星打球的人影，安安静静放空自己的思绪。不找人搭话，不凑热闹，独自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温和又孤僻。

　　不远处，宋锦祇懒散地倚着墙，低头刷着手机，指尖随意滑动，眉眼懒淡。

　　两个人距离不过几米，同在一片风里、同一片阳光下，却连余光都未曾扫过彼此。互不相识，毫无印象，是最标准的同校陌生人。

　　顾颉依旧待在教室里。

　　别人都趁着课间放松透气，只有他依旧伏案，低头对着错题本细细复盘，一笔一画规整认真。周遭的喧闹好像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扰不到他分毫。自律、安静、沉稳，从头到尾，独自往复。

　　而走廊最深处、最僻静的那一端，路径喆孤身立在落地窗前。

　　他站得笔直，周身冷意难散，自然而然空出了一圈无人靠近的空白地带。路过的学生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绕开，没人敢上前搭话，没人敢随意打量。

　　他太冷清，太疏离，像长在人群之外的一棵孤树。

　　路径喆垂着眼，视线静静落向楼下那间靠窗的教室。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冷白的侧脸浸在浅淡的阳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能清清楚楚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

　　看见少年低头含笑，侧脸温柔，听见隐约飘上来的、轻轻的笑声，干净又软和，和周遭乱糟糟的喧闹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这么多次，始终只看得见对方安静温顺的剪影。

　　可他同样，完全不认识楚渟湳。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班级，不知道性格，不知道这个人每天踏踏实实听课、安安静静努力、温柔对待身边所有人。

　　他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从来没有看清过。

　　数次遥遥眺望，数次目光无意停留，仅仅只是因为——在所有人浮躁匆忙的校园里，唯独那一方角落，安静得格外特别。

　　仅此而已。

　　没有在意，没有心动，没有好奇，更没有所谓的缘分和牵绊。

　　只是陌生。

　　极致的、彻底的、毫无干系的陌生。

　　一个在楼下烟火里温柔度日，一个在楼上清风里冷眼旁观。

　　他望着他的方向，却不识他的模样；他活在自己的安稳里，不知高处有人眺望。

　　十分钟的课间就在这样遥遥相隔、两两不识的状态里缓缓流淌。

　　楼下的热闹一直没停，谢庚野终于抄完笔记，长长舒了口气，把本子还给楚渟湳。
　　“得救了，兄弟，你就是我本学期的存活锦鲤。”

　　楚渟湳接过本子，随手收好，轻声道：“下次上课认真听一点，就不用课后补了。”

　　“道理我懂，实力不允许啊。”谢庚野瘫回椅子上，摆烂得十分坦然。

　　楚渟湳无奈摇头，浅浅笑着，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眼底干净通透，没有半点杂念。

　　他的世界很小，很满。
　　只有课业、日常、身边的朋友，安稳平淡，日复一日。从来不会主动去窥探遥远的高年级，更不会想象，有一个常年立于人群之外的人，会无数次无意望向自己。

　　楼上，路径喆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轻轻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的空白墙面，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无波。

　　刚刚那一点点无意识的停留，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浅痕，转瞬即逝，不留半点痕迹。

　　他不会记住一个陌生的低年级少年。
　　就像风吹过梧桐，落过也就落过了，不会回头，不会惦念。

　　长廊的风依旧清冷，阳光温柔洒落。

　　两条完全独立、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在同一个秋日课间里，短暂隔空相对，随后再度归于平行。

　　依旧陌生。
　　依旧陌路。
　　依旧，毫无瓜葛。

　　课间最后的几秒空余，走廊的人流开始陆续回班。

　　许桉收回远眺的目光，安静转身走进教室。
　　宋锦祇收起手机，随意抬手揉了揉眉眼，懒懒散散跟着人流回去。
　　顾颉早早坐回位置，笔尖已经再度落在纸页上。

　　所有人回归原位，静待上课。

　　路径喆最后一个挪步。

　　他垂着眸，身姿孤挺，在喧闹将息、寂静将起的长廊尽头，缓缓转身，踏入清冷的教室。

　　楼下的楚渟湳端正坐好，翻开课本，眼底平和温柔，静待下一堂课的开始。

　　两相不识，各自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