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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道完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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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个耐打的,脸无所谓,反正不露正脸。”
导演把剧本卷成筒,敲了敲监视器。
武术指导老钱应了一声,冲棚角吼:“替身组,排队。”
我跟着七八个人站成一排。
棉服里的汗早凉透了,贴在背上,像一层湿泥。
“钱指导,我自己挑行吗?”
林洛言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胸口别着手机支架,镜头亮着红点。
“我这个人比较真实,跟我搭戏的人,得让我有感觉。”
他从排头一个个看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他歪着头笑:“哎,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低着头没出声。
“楚清让?”他把尾音拖得很长,“三年前那个天才主唱?霸凌贺哥那个?”
身后有人倒吸凉气,也有人笑出了声。
“就他。”
林洛言冲镜头比了个心:“家人们,我不是记仇的人,我就是想给前辈一个机会。”
老钱把我往场中一推:“试一条,有问题没有?”
“没有。”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手演员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冲我点点头:“兄弟,我收着点。”
“别收。”林洛言坐回监视器后,“收着打没有镜头感,观众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我要真实。”
导演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开始。”
壮汉扑上来的时候,我本能地抬右手去挡。
手抬到胸口,就再也抬不上去了。
肘击砸进肋下,骨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我跪了下去。
“好。”老钱一拍大腿,“就要这个劲。”
“过了吗?”林洛言探出头,“我怎么觉得他倒得有点假?”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
左手按在水泥地上,右手蜷在怀里抖。
棚口忽然传来很慢很慢的掌声,一下一下。
所有人都转了头。
那人站在光里,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腕表的表盘闪了一下。
三年了。
我认得他走路的节奏,比认得自己的脸还熟。
“贺老师。”导演第一个站起来,腰弯下去半截,“您怎么亲自来了?”
贺璟没理他。
他走到我跟前,皮鞋停在我撑地的指尖外,然后蹲下来,平视我。
“楚老师,现在挨打也这么专业。”
我盯着他的领带夹,没看他的眼睛。
“贺哥。”林洛言小跑过来,声音软了三个度,“你认识他呀?我要是知道他跟你有过节,我就不挑他了。”
“挑得挺好。”
贺璟站起身,助理递上一份文件。
他没递给我,松开手,让它落在我膝盖前的地上。
“贺璟工作室的替身合约。签了,你就是洛言的专属武替,他所有挨打的戏,都归你。”
我翻开第一页,违约金那一栏,写着五百万。
倒数第二条:替身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私下接触主演。
“看清楚了?”他说,“想在我的剧组混饭吃,就当好你的沙包,别再妄想蹭我的热度。”
林洛言捂着嘴笑:“贺哥,你好凶哦。”
我没往后翻,翻不翻都一样。
我捡起夹在文件上的笔,换到左手,一笔一划签了名字。
字歪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右手呢?”贺璟问。
“废了。”
他愣了一秒,冷笑出声。
“三年不见,嘴还是这么硬。”
他弯腰抽走合同,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就走。
林洛言跟在他身后,回头冲我眨眼:“前辈,明天见,要保护好自己哦。”
月底,工资卡进账四万二。
手机刚震完,又亮起一条短信。
【星权娱乐财务部】楚先生,本月还款日15号,应还三万八,剩余二十七期。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机又响了,是财务部的座机。
“楚先生,短信收到了吧?”
“收到了。”
“赵总让我顺便问一句。”对方笑了一下,“贺先生现在这么红,您替他扛的这笔账,他知道吗?”
……
……
“卡。表情不对。”
林洛言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飘过来,隔着雨棚也听得清。
降雨的水管还在喷,我跪在泥里,后背火辣辣地疼。
“哪里不对?”导演问。
“他太木了。”林洛言裹着羽绒服,捧着姜茶,“被竹棍抽,哪有人没表情的?要有真实的痛苦才行。”
老钱把棍子递回给群演:“听见没,别拿泡沫的,换真竹子。”
“钱指导,这……”群演有点犹豫。
“签了合同的,打他又不犯法。”
第二条,第三条。
竹棍落在背上,一开始是疼,后来就只剩麻木了。
这是我这三年学会的事,身体会替你关掉一部分感觉。
“第七条准备。”
“等一下。”我撑着膝盖站起来,“五分钟。”
我躲到道具箱后面,摸出外套内袋里那只白色小瓶,倒了两粒干咽下去。
药卡在喉咙里,我低头干呕了两声。
“你吃的什么?”
场务小刘举着手电照过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维生素。”
“维生素还躲着吃?”他转身就喊,“导演,替身组有人嗑药。”
五分钟后,我被围在人群中间。
“把包打开。”导演脸色铁青,“我这组要是出了涉毒的替身,片子还播不播了?”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林洛言挤到前排,眼睛亮亮的,“前辈,你要是真有难处可以说出来,我们都会理解你的。”
人群后面让开一条道。
贺璟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伞沿压得低低的。
导演像见了救星:“贺老师,您看这事……”
“搜。”
他只说了一个字。
小刘一把扯过我的背包,拉链一拉,东西哗啦倒了一地。
毛巾,旧T恤,几张揉皱的收据,还有一只白色塑料瓶。
小刘拧开瓶盖闻了闻,又去看瓶身。
“复合维生素B……”他的声音越念越小,“还真是维生素。”
导演咳了一声:“行了,散了散了。”
标签是我从超市的维生素瓶上撕下来贴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我知道。
“哎呀,对不起前辈,我帮你收。”
林洛言弯腰去捡,瓶子在他指尖弹了一下,正好落进脚边的泥坑。
药粒散开,白色的小点沉进黄泥水里。
“我不是故意的。”他捂住嘴,“家人们,我真的是手滑。”
我跪下去,一粒一粒往外捡。
泥水从指缝漏下去,药粒滑得捏不住,右手一粒都拿不起来。
头顶的雨停了。
是贺璟的伞挡在我上方,可他的声音比雨还冷。
“三年前你为了资源能跪,现在为了几粒维生素也能跪。”
“楚清让,你膝盖挺软。”
我把最后一粒攥进掌心。
“贺老师说得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收伞走了。
收工时过了十二点。
领盒饭的桌子前,小刘把我那份往回一扣。
“你的没了。”
“合同上写了包餐。”
“贺老师交代的。”他挑眉,“有意见你找他去。”
便利店门口,我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瓶盖拧了三次,左手打滑,右手用不上劲。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咔哒一声拧开,又把瓶子放回我手里。
“别晕在我剧组,晦气。”
贺璟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火光一亮一灭。
“问你个事。”他吐出一口烟,“赵权当年给了你多少,值得你把我送出去?”
我喝了一口水,没回答。
“说话。”
他走过来,扯开我的领口。
锁骨下面的旧疤露了出来,是那年巷子里被人拿烟头按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主挺会玩。”
他嫌恶的松开手,把烟头扔在我脚边碾灭。
回到出租屋,我把三万八转了出去。
余额还剩四千出头。
手机很快弹出一条语音。
“小楚,钱收到了。”赵权笑得像在喝茶,“下个月记得准时,贺璟现在是金饭碗,可碰不得。”
……
……
“兄弟,你这歌叫什么?”
十九岁那年冬天,地下通道里,一个脸上带淤青的男生坐在台阶上问我。
他是跑群演的,那天演挨打的路人,被人真打了。
“没名字,刚写的。”
“挺好听。”
他听完一整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丢进我的琴盒。
那是琴盒里唯一一张纸币。
我捡起来扔回他怀里:“你比我还穷,留着吃饭。”
“瞧不起谁呢?”他瞪眼。
“那我请你吃面。”
通道口的牛肉面六块一碗,我多加了一个蛋,推到他面前。
他埋头吃,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我叫贺璟。”
“楚清让。”
后来我们签进同一家公司。
星权娱乐给新人住地下室,一间屋两张床,墙皮一碰就掉。
我抱着吉他写歌,他对着墙练台词,练到嗓子劈了还在练。
“清让,你信不信我能红?”
“信。”
“等我红了,换我罩你。”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扔过来,“谁敢欺负你,我弄死他。”
那年我写了一首歌,叫《长红》。
写完那晚他在隔壁床上打呼,我没叫醒他,想着等他拿到第一个奖再唱。
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贺璟第一部戏杀青,庆功宴上,老板赵权的手搭上了他的腰。
“小贺,这张脸,不该只演男三。”
贺璟把酒杯砸在了桌上。
玻璃碴子飞出去,划破了赵权的手背。
三天后,网上多了一段视频,画面里贺璟满脸通红,抄起酒瓶砸向服务生。
剪得很干净,谁也看不出是拼的。
公司发来律师函,违约金加赔偿,一串零。
“你想怎么样?”
我一个人走进赵权的办公室。
他在盘手里那串紫檀珠子,一颗一颗地拨。
“小楚,我不缺钱,我缺口气。”他笑,“还缺一个听话的贺璟。”
“你说。”
“你去认。潜规则是你接的,贺璟是你霸凌的,想把他送给我的,也是你。”
“他会恨我。”
“对,他得恨你。”赵权拨珠子的手停了,“恨你,他才只能靠公司。”
他推过来一支录音笔,一份保密协议。
“念完,签完,他那份违约金算你的,分期还,我不收利息。”
我念了。
那晚贺璟在宿舍等我,灯没开。
“网上那些,是不是真的?”
“你挡我路了。”我推开他收拾行李。
他拽住我的胳膊,眼睛红得吓人:“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是。”
我关上门。
“楚清让。”
林洛言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他坐在化妆镜前开着直播,声音甜得发腻。
“听说你当年想爬贺哥的床没爬上,才去爬赵总的?”
化妆间里一片哄笑。
“家人们,我不是造谣,我就是好奇。”他转过身,“前辈,你现在还想吗?”
我拿起替身服出去了。
夜戏收工,贺璟的助理追上我。
“贺老师喝多了,让你去酒店讲戏。”
“合同上写,替身不能私下接触主演。”
“合同是贺老师定的,他让你来,你就得来。”
房门一开,酒气扑面而来。
贺璟把我按在门板上,呼吸烫得厉害。
“你当年爬赵权的床,现在怎么不爬我的?”
“你喝多了。”
“我现在比他红,比他有钱。”他攥住我的右腕,“你不是要资源吗?”
腕骨被攥住的那一瞬间,我疼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以为我是恶心他。
他甩开手,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在墙上。
“滚。”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拐角,林洛言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前辈,这个角度好绝。”他晃了晃手机,“明天大家就知道,谁才是真实的人了。”
……
……
“导演,我真的很害怕。”
林洛言红着眼眶坐在导演对面,那张照片已经在组里的群传了一整晚。
照片里我从贺璟房间出来,领口歪着,头发乱着。
“他大半夜去贺哥房间,被赶出来还不走,站在走廊里盯着我看。”他抽了抽鼻子,“我觉得他就是想骚扰贺哥,我替贺哥不值。”
导演揉着太阳穴:“那你想怎么办?”
“加一场戏吧。”林洛言立刻不哭了,“第四十场,男二吊起来被抽,本来用假人,我觉得用真人更真实。”
“给个教训也好。”老钱接话,“这种人,不打不老实。”
我站在门口,全听见了。
“楚清让,听见了?”导演抬头,“下午吊威亚。”
“听见了。”
威亚扣在我腰上的时候,负责的师傅没看我。
“绑紧点。”我说。
“绑着呢,你操什么心。”
我被吊上三米高。
林洛言举着竹鞭仰头看我,笑得很乖:“前辈,我开始了哦。”
第一鞭抽在小腿上。
第二鞭抽过来时,腰上咔的一声,我整个人往下坠。
右手先着地。
我听见一种很轻的声音,眼前白了很久。
等能看清的时候,周围站了一圈人,没有一个弯腰。
“死不了吧?”
“死了算谁的?”
“他自己签的合同。”
皮鞋声从远处快步过来,我认得那个节奏。
我撑起半边身子,看向他。
贺璟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
“贺哥,我脚好疼。”林洛言坐在地上捂着脚踝,“刚才他掉下来,吓得我崴了一下。”
“能站吗?”贺璟弯腰扶他。
“你扶我就能。”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林洛言的鞋底碾过我的手指。
“哎呀,对不起。”
……
医务室里,医生捏着我的右手看了很久。
“神经基本坏死了,以前伤过吧?”
“嗯。”
“怎么没好好治?”
“没钱。”
他又看了一眼心电图,眉头拧了起来。
“你心脏也有问题,波形不对,赶紧去大医院查。”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背包。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英文邮件。
发件人叫Arthur,自称英国一支乐团的制作人。
他说在一个乐迷存档里听到一段残缺的小样,标题写着《长红》,问我是不是作者。
我看了两遍,按了删除。
这三年骗我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第二天,赵权来了。
他以投资方的身份探班,导演和老钱一路陪着,脸都笑僵了。
他在我面前停下,紫檀珠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小楚,还活着呢。”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脸,一下,两下,不重,但很响。
贺璟就站在三步外,一言不发地看着。
赵权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协议上怎么写的,还记得吧?哪天嘴松了,那段视频我可还存着。”
他直起身,冲贺璟笑:“小贺,你这替身挑得好,耐打。”
赵权一走,贺璟就把我堵进了器材间。
“他为什么还来找你?”
“还钱。”
“还什么钱?”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卖身钱?”
我没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沓现金,劈头盖脸砸在我身上。
钱散了一地,有几张落在我那只动不了的右手上。
“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楚清让,以后你只准给我挨打。”
……
……
“家人们,今天带你们看看我们组最辛苦的人。”
林洛言举着手机,一脚踢开杂物间的门。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了十万。
我正蹲在地上吃药,膝上横着那把旧吉他。
右手指尖压在弦上,压了一下午,一个音都没压出来。
镜头直接怼到我脸上。
“前辈,我给你带了奶茶。”他把奶茶放在地上,“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
弹幕滚得飞快。
【洛言宝宝太善良了,这种人也配】
【这不是霸凌贺璟那个吗?还活着?】
【一脸死样,装给谁看】
我把药瓶塞回包里,抱起吉他想走。
“别走嘛。”林洛言堵在门口,低头看我的琴盒,“这就是当年那把琴吧?”
他一脚踢翻了琴盒,拨片和几张旧照片散了一地。
“家人们,就是这把琴,他当年就是抱着它在宿舍里骂贺哥长得丑。”
“我没有。”
“那你对着镜头给贺哥道个歉。”他把手机递到我嘴边,“道完歉,大家就原谅你了。”
我弯腰去捡琴。
他一把拽住我的背包,往镜头前拖。
“你躲什么?你心虚什么?”
背包带子早就磨得只剩一层线。
啪的一声,断了。
包砸在水泥地上,拉链崩开,十几只药瓶滚了出去,叮叮当当,一直滚到门口。
瓶子上的标签都在。
我这几天太累,还没来得及换。
外面有人跑过来,脚步很急。
一只药瓶骨碌碌滚过去,停在一双皮鞋边上。
贺璟弯腰捡了起来。
他看着瓶身,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舍曲林。”
又捡起一瓶:“奥氮平。”
第三瓶,他没念出来。
瓶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用于慢性心力衰竭。
“贺哥。”林洛言愣了一下,马上挤出笑,“你看,他连这种东西都备好了,就是为了卖惨……”
弹幕停了一秒,又疯了一样滚起来。
【舍曲林不是抗抑郁的吗?】
【卧槽,第三瓶是心脏药?】
【道具吧,演的吧】
林洛言回过神,伸手来扯我的袖子。
“前辈,别坐地上,起来好好说……”
我的袖口洗得发脆,他一扯,刺啦一声,从手肘撕到了手腕。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从小臂到掌心,烫伤一块叠着一块,刀口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
食指和中指的骨头是歪的,关节肿着,从来没消下去过。
我想把手藏起来。
可是太晚了,直播镜头和贺璟的眼睛,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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