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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线 熙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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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光四十四年,腊月初八。
夜风如刀,裹挟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火把的幽光在风中疯狂摇曳,将武德司玄色甲士的影子拉得斜长,宛如一张张开的巨网,将九皇子与二皇子的殿宇死死绞缚。
九皇殿外,风雪正紧。肖舟平披着那件象征尊贵的狐裘斗篷,立于阶前,神色间仍端着皇子的矜贵。
他身侧,九皇妃阮怜幽紧紧将五岁的女儿肖暮云护在怀里。
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因着夜寒,小脸冻得通红,却乖巧地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母亲的衣襟里。
肖舟平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袄袍的领口,目光落在对面身着玄衣的武德司副使陆生凛身上,冷声开口:“武德司今夜这般大动干戈,将我这座殿围得水泄不通,究竟意欲何为?”
陆生凛面无表情,接过内侍递来的明黄卷轴,徐徐展开:“九殿下,圣上有旨。你意欲谋反,豢养私兵,暗通敌国,拉拢朝臣,更于科举之中舞弊作弊。如今证据确凿,请殿下即刻随卑职前往昭狱候审。”
“荒唐!”肖舟平怒极反笑,眼底满是轻蔑,“仅凭几句无凭无据的狂词,便敢围困皇子府邸?父皇若知晓你们武德司如此放肆,少不了要治你们的罪!”
“卑职所念,皆是陛下圣意。”陆生凛不为所动,语气冷硬如铁,“想必此刻二殿下的府邸,傅城使已经料理妥当了。”
……
与此同时,二皇殿内。
武德司城使傅深树一身墨色劲装,挺拔如松。发冠上系着的一抹翠绿丝带,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猎猎翻飞,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杀意。
他的下属已将府中下人尽数扣押,正带人翻箱倒柜地搜查。
二皇子肖山被逼至墙角,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傅深树,你搜不到的。你根本没有证据。”
下属匆匆上前,压低声音禀报:“主子,还是没找到。”
肖山闻言,愈发猖狂,他盯着傅深树,意味不明地讥讽道:“我还当武德司的城使天知地知无所不知呢,原来,也不过是只翻找东西的蚂蚁。”
话音未落,傅深树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宛如一潭死水。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便烧了。”
下属猛地一愣:“什么?”
“这偌大的二皇殿,既然藏有密室找不到,那便一把火烧个干净。”傅深树抬眸,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像冰,“今夜风大,只需四个时辰,这里便会化为灰烬,恢复它最原始的模样。”
“属下明白!”下属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拔高声音喝道,“所有人,将火把掷入易燃之物,烧!”
刹那间,无数火把如雨点般落入帷幔与梁柱之间。烈火轰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雕梁画栋。
肖山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咬牙切齿地嘶吼:“傅深树!你有种!”
傅深树垂眸看他,眼神漠然:“我确实有种。”
他微微抬手,一名甲士立刻上前,将一团破布狠狠塞入肖山口中。
那些恶毒的咒骂瞬间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傅深树负手立于门外,静静望着那团将黑夜撕裂的火海,神色未变。
……
九皇殿前,寒风愈发凛冽。
肖暮云拽了拽阮怜幽的衣角,小声问:“娘亲,我们还要站多久呀?”
阮怜幽低下头,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柔声哄道:“昭昭是不是冷了?娘亲抱紧你。你先睡一会儿,等醒了,一切就好了。”
陆生凛看了一眼这对母女,冷硬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沉声道:“今夜风寒,九殿下应当不想让妻女染病。”
肖舟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问:“我二哥,如今如何了?”
“应当还活着。”陆生凛答。
肖舟平还想再问,阮怜幽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陆副使,你们城使要找的证据,在书房书架后的密道里。我可以随你们回昭狱,只求武德司……能护我女儿周全。”
肖舟平猛地转头,双目圆睁:“怜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生凛一把将肖舟平按回原地,目光锐利地盯住阮怜幽:“九皇妃,请细说。”
阮怜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风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我与你成婚那年,你暗中拉拢我父亲,我便察觉出你在筹谋什么。那日中秋之夜,不知你与父亲说了什么,长姐便被陛下指为公主,远嫁北疆和亲。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你不对劲。”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诛心:“后来有一日你醉酒,我问你为何娶我。你说,若有一日你坐上那个位子,需要我父亲的支持。我便起了疑心。你日日去二皇兄府中,想必就是在做陆副使方才说的那些事。”
“你为何要怀疑我?你我不是夫妻一体吗?”肖舟平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成婚那日的誓言,你忘了吗?”
“那日对我说誓言的,并不是你。”阮怜幽看着他,眼神清明得没有一丝温度,“是傅城使。他虽戴着面具,但从小与我交好,他的身量体格,比你高大挺直得多。我不可能认不清。”
肖舟平忽然惨笑出声:“所以,你要出卖我?”
“并非出卖。”阮怜幽摇了摇头,“昭昭满月时,我曾问你,可有事瞒我。你说没有。我又问,若日后我揭发你,你可愿?你回我,‘当愿之’。”
“阮怜幽,你的心真狠啊!”肖舟平咬牙切齿。
阮怜幽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陆生凛:“陆副使,去昭狱吧。”
她将怀中熟睡的肖暮云轻轻放入陆生凛臂弯。
陆生凛依言派人搜查,果然在书房密道中找到了那些足以定罪的铁证。
四个时辰后,二皇殿化作一片焦土。
武德司的人在厨房柴房下挖出了地窖,拿到了所有罪证,将人尽数押回昭狱。
……
次日,武德司前厅。
练功场上,小小的肖暮云正四处转悠,忽然撞上了一双黑色的皂靴。
傅深树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一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团子正仰着头看他。陆生凛气喘吁吁地赶来,苦笑道:“傅兄,这是九皇子的女儿,九皇妃临走前托付我们看管的。”
说罢,他将肖暮云抱了起来。
傅深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小丫头已经长开了,眉眼八分像阮怜幽,两分像肖舟平。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问:“谋反案如今如何了?何时问斩?”
陆生凛颠了颠怀里的孩子,答道:“人已经全部落网。但三皇子那边有弑帝之嫌,太子病重,估计撑不了几日了。问斩……应当是后日。”
后日。期限太近了。
傅深树的眉头越皱越深,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轻轻捏住他的眉骨,往上提了提。
傅深树愣住了。陆生凛在一旁笑出声,轻轻将肖暮云的手拿下来。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说,漂亮的人皱了眉,就不好看了。”
她看着傅深树,认真道:“叔叔,你长得很好看,但是有点凶。昭昭不喜欢看到好看的人皱眉头。”
陆生凛忍不住掐了掐她肉嘟嘟的脸蛋:“那这个叔叔不好看吗?”
肖暮云歪着头想了想:“你也很好看,但是……还是这位叔叔最好看。”
陆生凛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
傅深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爹爹皱眉时,你也经常这样跟他说吗?”
肖暮云伸出两只小手,朝傅深树要抱抱。陆生凛将她递过去,小丫头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声说:“不说。”
“为何不说?”
“爹爹不喜欢皱眉头,娘亲喜欢。”肖暮云眨了眨眼,“娘亲每次皱完眉头,都会和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话?”
肖暮云想了想,认真道:“她说,日后要是娘亲和爹爹不在了,可以去武德司寻傅叔叔。说傅叔叔是个极好极好的人,肯定不会让昭昭受欺负的。可是……我以前没见过傅叔叔。”
她垂下眼帘,有些失落。
傅深树喉头微动:“你娘亲……可曾说过我的模样?”
“说了呀。”肖暮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傅叔叔是个极为好看的男子,和你一样。你是傅叔叔吗?”
傅深树点了点头。
肖暮云立刻开心起来:“那傅叔叔,我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有点想娘亲了。”
傅深树轻声问:“不想爹爹吗?”
肖暮云摇摇头:“我不喜欢爹爹,娘亲也不喜欢爹爹。”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肖暮云点点头:“知道。在皇宫里,小朋友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兄长和伙伴。昭昭也不例外。有次三哥哥惹我生气,哭了很久他也不哄,我就决定以后不理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娘亲和爹爹也是。有次爹爹很晚才回来,喝得醉醺醺的。娘亲坐在那里,听爹爹说她太过古板守旧,不如外面的女子有趣。娘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叫秋雨姐姐煮了醒酒汤,就回房休息了。”
“后来我问娘亲,为什么三哥哥总是欺负我。娘亲说,她也不知晓,问我喜不喜欢和三哥哥玩。我就问,喜欢是什么。”
“娘亲说,喜欢,就是很喜欢靠近他。”
“我就问,是你和爹爹那样吗?”
“娘亲摇头,说,我不喜欢你爹爹。”
“我问为什么,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傅深树沉默良久,轻声道:“你年纪小小的,怎么记性这么好?”
肖暮云一脸骄傲:“是娘亲教的。她说,我要记一些东西。”
“记性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傅深树笑了笑,没再多说,将她还给陆生凛,“好生照料着。”
“放心吧。”陆生凛接过孩子,郑重应道。
……
问斩前一日。
昭狱深处,阴暗潮湿。
傅深树走进牢房时,阮怜幽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许久未见了,傅城使。”
傅深树将一包蜜饯放在桌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与她并肩看着窗外:“你在看什么,阮四小姐?”
“月亮。”
“今日可不是八月十五。”
“那又如何。”阮怜幽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毕竟过几日,就看不到了,不是吗?”
她拿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这蜜饯有些太甜了。”她轻声说,“而且,毒不够。”
傅深树没有说话。
阮怜幽忽然问:“潇渡近日如何了?我已许久未给他写信了,也不知他挂不挂念我这个不称职的阿姐。”
“挺好的。”傅深树答。
阮怜幽又拿起一颗蜜饯,慢慢吃着:“那便好。日后,烦请你多照顾昭昭。”
傅深树看着她,声音微哑:“你想让我善待你与他人的女儿?”
阮怜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整个东都,我最信任的人,除了你,再无他人。”
傅深树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信我?当年我同你说九皇子意图不轨,你却义无反顾嫁了进去。”
阮怜幽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当年家中局势不好,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为了稳住圣心,二哥去了边关,战死沙场,我嫁给了无权无势的九皇子,长姐被指去北疆和亲,死在了路上。如今家中数十口人,也要被我连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并非我不信你。当年之事,并非我意。”
傅深树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油纸包,愣了一下。
她何时吃完的?
那些蜜饯,每一颗都掺了毒。吃完当晚,便会毒发身亡。
他想让她保全尸首。
阮怜幽看着他怔愣的神情,轻声说:“也感谢你,保了我全尸。”
傅深树猛地僵住。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前往边关时,阮怜幽站在城门外,对他说:“你若死在战场上,可要留全尸。日后我死了,也是同样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
毒性渐渐侵入四肢百骸,阮怜幽的呼吸越来越轻。她望着窗外那一小方天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日后……请待潇渡、昭昭好些。”
“我先行一步了。”
傅深树看着没有再动弹的阮怜幽
看了许久
取下了她腕上的一串红珠,那是一串很艳红的双珠,是当年上巳节两人一同去佛庙中一位道长所送。
那日到道长说:“你们二人,命格不好,乃是凶煞的命格”然后递上那两串红珠说:“这两串珠子可让二位沾些佛光,挡些灾难,若是日后,此珠断裂,不出三年,另一位也会身死,在下一世里重接前缘”
他看了看手心里那根串起珠子线。
现在断了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