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塔之上 “她竟然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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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巨蟒盘踞在灰塔顶端。
蛇身沿着高塔蜿蜒，足足绕了三圈，蛇首趴伏在尖顶，黑鳞覆着霜雪，细密的蓝白光纹从鳞隙间透出来，随着警示灯一明一灭。
章知朝站在蛇首之后，一身帝国制式军装。
她的装束与巨蟒黑鳞相互掩映，人与精神体浑然一体，共同守着帝国最后的防线。
“看到她了？”
章知朝注视着北境，向精神体问道。
这是北境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太阳沉在一层铅灰色的雾里，天地间只剩铁锈般的灰黄，为即将枯萎的城市注入最后一丝光源。
在章知朝身后，是十几万人赖以生存的北境城。
蓝白色的机械光穿透雪幕，将楼宇切割出精密的几何轮廓。轨道列车疾驰，穿过能源塔之间的狭窄空隙。
城市中央，巨幅全息屏正播放着帝国的征兵广告。
数十米高的军官人像悬浮在空中。
受电轨干扰，军官面孔短暂地溃散成光点，又在列车驶过后重新聚合。
播报声沿街道传开，反复宣读着征兵奖金。街道上却无人驻足，人们只顾裹紧大衣，匆匆涌向地下换乘站。
高墙之外，又是另一种景象。
城市沉陷在永久冻土里，积雪覆盖住了能源塔，断裂的公路横亘荒原，工业建筑只剩灰钢铁骨架，数十年来保持着大爆炸后的静默。
帝国将这里划为永久污染禁区，除了哨兵外，无人敢踏足。
灰塔就矗立在这道分界线上。
生活在高塔上的章知朝，已经看了很多年这样的景象。
废墟、污染区、黑潮。
还有监测屏幕上偶尔闪烁，便不再亮起的生命信号。
对于帝国而言，边境征战的哨兵，不过是系统里一串微不足道的代码，身份信息随着阵亡而自动注销，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就在今日清晨。
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越过风雪，在百公里外的监测范围内落进了章知朝的精神感知里。那个哨兵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巨蟒缓缓抬首，朝远方眺望。
污染区深处，一支箭破空而出。
嗖——
箭离弦时发出了短促的急鸣。
两百米外，一只污染兽正在啃食路中央的尸体。
它背部高高隆起，裸露出的骨板随着咀嚼上下翕动，一截残腿挂在它齿间来回摆动。
箭矢从广告牌穿过，直接钉进了它的眼窝。
污染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栽倒在地。
黑液从它的眼窝处流出，皮卷肉曲，犹如融化烧焦的树脂，几秒后蒸发成浓稠的黑雾，原地散开。
“已死。”
沉寻确认目标已经死亡，这才收起了弓。
“走。”
她领着队员继续向边境撤离
几人沿着倒塌的厂房缓慢穿行，冷风从断楼之间倒灌而来，离北境城还有一百多公里，全员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吱呀——
只剩半截的广告牌在她们头顶晃动。
吱呀——
哨兵的五感远比普通人敏锐，隔着建筑，哨兵能分辨出不同声源的距离。沉寻耳廓耸动，她在铁皮摩擦的声里，听见了另一种异响。
像指甲划过水泥。
刺啦——
声音来自右侧废墟，距离不过十米，是….
“注意右边！”队里唯一的向导比沉寻更早察觉到异常，“是一只污染兽。”
沉寻抬弓摸箭，
可还没等箭搭上弦，她的视野突然弹跳起来。
眼前画面裂出了几道细纹，如同信号紊乱的影像，噪点闪烁几番过后，彻底沦为一片灰白。
是突盲。
哨兵依靠精神力调节拥有敏锐的五感，因此有极高的作战能力。可每个哨兵的精神力都有阈值，一旦损耗严重，很容易失控暴走。
失明失聪、精神紊乱，对于常年驻守北境的哨兵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更别提沉寻所在的特遣队，已经在污染区连续作战了十一天。
透支的疲惫瞬间涌上四肢百骸，沉寻作为副领队必须冷静下来。
她强压着颅内翻涌的眩晕感，稳定住身形，看不见就用耳朵。但同样敏锐的听觉因受到精神压力，过滤能力变差，声音时近时远。
沉寻分辨不清，只能去摸挂在腰侧的降噪耳机辅助辨位。当她指尖刚碰到，队尾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全体注意，不是污染兽！”老周扯着嗓子大喊道：“是游离体！”
游离体！？
话音未落，废墟下蛰伏的黑影窜了出来。
这是北境黑潮里特有的污染怪——游离体。
它没有固定形态，躯干由吞噬消化的人体残骸拼凑而成。移动时，仍在不断畸变，偶尔有一张尚能辨认的人脸浮出体表，却不一定在头部位置。
游离体速度极快，沉寻来不及抬弓防御，黑影已逼至身前。
肩膀一沉，一道橘黄色的身影踩着她的肩膀跃了出去。
是薮猫。
沉寻的精神体。
猫儿在半空中凝形，黄褐色的皮毛覆着深斑，两只大耳高高耸立。
它成型仓促，来不及调整进攻姿势，只能侧身拦在主人面前，将长尾横扫过去。
黑腔液迎面喷来。
呲——
游离体喷出的腔液顺着猫尾流淌，在毛发上滋滋作响。转眼间尾巴被层层灼烧，随后快速碳化剥落，裸露出了鲜红皮肉与骨茬。
精神体与主人本是同源共生、神经互通。
薮猫承受的剧痛，顺着神经线钻进了沉寻的感知里。
尖锐的断尾之痛冲击着哨兵的感官，部分声音被那股灼痛覆盖，耳边只剩游离体尖利的嘶鸣，一声接一声地刮过。
黑暗中，沉寻失去了游离体的方位。
“去死！”
经验丰富的老兵，从队伍末端的斜后方冲来。他横握着匕首高跃而起，用全身的重量压向游离体腹部突起的眼球。
那眼球呈淡红色，暗藏着污染物的精核。
尖刀没入眼眶，游离体骤然收缩。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啸叫从它体内炸开。
附近的钢架被震得剧烈摇晃，几名哨兵捂住耳朵，薮猫伏倒在地动弹不得。
伴随着凄厉啸叫，浑浊的腔液从刀口处喷溅，老兵的手臂仍插在黑影里，黑腔液沿着外骨骼缝流进衣袖，裸露的皮肤迅速变黑，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开来。
不过半刻，老兵瞳孔僵滞，浑身抽搐。
铛。
匕首落地。
老兵应声倒进雪里。
“老周！”
游离体被击杀，沉寻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她顾不上自己钻骨之痛，扑跪在老兵身前。
她用力掐住老兵的大臂，想要阻止毒素蔓延进神经。
“阻隔针！”
沉寻朝队员大喊。
“谁还有阻隔针？快给他打一针！”
近距离击杀游离体会遭到黑潮反噬，这是污染区的作战常识，老周近身补刀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老周是为了救她。
“没了。”
“我也没了。”
“....昨天阻隔针就用光了。”
哨兵们翻找着背包卡槽，身上除了几片廉价向导素，其他战备物资已弹尽粮绝。
在北境，游离体的腐蚀液是最难清除的毒素之一。
它会沿着神经迅速扩散，破坏哨兵的感官。受污染者不仅要忍受肌肉痉挛、高热与疼痛，还会被恐惧幻觉所折磨，直至精神海崩塌。
没有阻隔针，这种毒素对哨兵来说根本无解。
老周必死。
队里仅剩的向导在崩溃的边缘，他看老周痛苦的表情，脸色愈发苍白。他已招架不住这种战时梳理工作了。
他望向街道尽头。
“沉队，我们走吧，再不走游离体越聚越多，大家都得死….”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已经死了十个人了。”
此刻的沉寻视野灰白，听力减弱，但她仍跪在雪地里，北境的寒凉一寸寸透进她的心口。她捏住老兵的大臂，掌下的脉搏虽然紊乱，却仍在跳动。
死太简单了，这不是北境军人该有的选择。
沉寻鼓励着，“再撑一下。”
“走吧。”老周气息减弱，钝痛让他语气变得艰难。
沉寻执意要拉他起身。
“让我死吧。”老周低声恳求道：“死在这总比回去等死好。”
没有阻隔针，毒素一旦侵入咽喉部，哨兵的精神就会逐渐失控，甚至在半路发狂误伤队友。
就算活着回到境内，昂贵的治疗费用也不是老周负担得起的。毒素排不出去，他也再没有资格执行任务。
死在污染区，至少还能留下抚恤金。
“给我一刀。”老周拾起地上的匕首，放进沉寻的掌心，“让我体面一些。”
沉寻看不见那把匕首，但她能闻到腐蚀液的腥臭。
“要回就一起回！”
沉寻攥紧匕首，将它插进雪地里。
随后她伸出掌心寻找老兵的伤口。大臂上被黑腔液侵蚀的皮肤已经黑紫，肌肉在一点点抽动。
沉寻按住伤口，闭上眼，一股精神力从她体内向外铺开，随后一道淡红色的弧屏障显现，越过老周身旁，将他笼罩其中。
消失的视野在眼前复苏。
一片沼泽地慢慢浮现。
这片沼泽没有雨水，没有鸟鸣，湿黏厚重的淤泥层层堆叠。不远处横斜着几截枯死的树干。薮猫伏在树干上，娇小的身躯压得极低，整个身子贴紧粗糙干裂的树皮。原本就灼伤残破的尾巴无力垂落，急促又疲惫地喘息着。
这是沉寻快烂掉的精神图景。
老周的心跳就在她掌下，一下一下沉重而紊乱。每次搏动，都牵动着识海的颤动。她能感受得到老周即将坍塌的图景。
沉寻没有松手，反而用精神力包裹着老兵。
甚至她试图将自己的精神海与老周链接，替他接住正在溃散的创伤。
这是她异于普通哨兵的异能天赋——吞噬他人的精神创伤。
她主动展开的精神领域可以吸附他人逸散的精神损伤，将那些足以摧毁意识的痛苦，引进自己的精神图景。
沉寻很少施展这项能力。
她的图景本就是一片腐烂的沼泽，能够吞下的东西有限。若是承载得太多，自己也会死掉。
“帮忙守一下。”
沉寻说完，特遣队的哨兵们匆匆召唤出精神体。
獒犬、鹰与鹿接连从精神海中跃出，将沉寻与老周围在中央。它们警惕地望向四周，组成一道防线，抵挡着从污染区深处逼近的污染兽。
在老周腿边，一头独眼白狼也在试图站起。
它的后半身脱力，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沉寻，哨兵和向导不一样，闯入图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白狼不肯退去。
【我在救他】
沉寻放缓呼吸，朝它递出精神触丝。
【别怕】
它不肯让开，誓死与主人共进退。
沉寻将触丝停在它鼻尖前，轻声劝它臣服，
【相信我】
或许是老周精神力竭，独眼白狼终于放下警惕，伏低身体，鼻尖碰到那缕精神力。
刹那间。
老周溃散的精神海忽然挣脱束缚，一股失控的暗流冲向沉寻的沼泽地。
轰——
翻涌的泥浆从天而降，黑石坠落，无边的痛苦情绪汹涌而来，撞击着干裂的泥地。
枯竭的沼泽被撞醒。
原本干涸的沟壑开始塌陷，深处腐烂的黑泥水从裂缝里涌出，汇聚成河，浪潮层层翻滚，仿佛暴风雨中的海面。
薮猫被吓了一跳。
它猛地跃下枯树，长腿矫健，踩着泥块向干涸边缘奔去。
沉寻的身体也随之一晃。
仿佛有千斤重量碾在她后背，她向前栽倒，撞进老周的肩头。
泥水还在掀起了好多声响，她听到枪声和炮火，和女孩的尖叫。无数杂乱的画面像烧红的铁钉，钉穿了她的神魂。
是恐惧在争夺她的意识。
闪影之间，有人手拿一把长尖刀刺穿了军官的喉咙，血喷满了她的视线，鼻腔都是铁腥味。随后出现寂静的白墙，有人坐在正中央疯疯癫癫念叨：我杀人了。
她已经无法招架这种冲击。
好痛。
胸腔像有火在烧，腹部沉沉坠痛，四肢的神经接连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沼泽里的黑水还在不断上涨，薮猫站在浮木上，焦急地朝她叫。可沉寻痛的挪不开手掌，也扯不断链接。
看来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看着我」
忽然，一个声音穿透屏障而来。
谁？
自己的精神海里，怎么会有其他人的声音？
「看着我」
声音越来越清晰。
沉寻蜷缩在雪里，艰难睁开双眼。
昏黄雾霾上根本见不到太阳，风卷起细碎的黑色颗粒，贴着荒原缓慢漂浮。一座高塔的倒影浮现其中，缠绕在高塔上的美丽脐线，正散着蓝白色的荧光，看起来近似透明。
高塔一闪一闪。
「看向我」
那道声音古老又平静。
沉寻趴跪向高塔，双手合十，虔诚地凝望。
忽然，一整冰冷的气流迎面撞来，钻进鼻腔，灌进心肺。浑身灼烧的神经如同浸入冰水，疼痛被凉意镇压。沼泽内翻涌的黑泥受到了牵制，开始缓慢沉落，浪头终于平静下来。
“没事了！沉寻没事了！”
队员的呼喊，让沉寻缓缓睁开眼，久违的光闯进视野，她望了眼身侧。自己正躺在雪地里，掌心还搭在老周大臂上。
眼前并没有什么高塔。
只有倾斜建筑留下的几根钢筋。
人类用了几百年建造高塔、边境、法律和战争机器，试图让一切井然有序。几十年的黑潮过去，旧城市只剩几块广告牌随风摇晃。褪色的字迹间，依稀还能辨认这块土地上的文明曾属于人类。
或许是真的有神迹存在。
沉寻这样想着，将老周的精神体重新召唤出来。
那头独眼白狼磕磕绊绊地凝成形，驮起仍在昏睡的老周，跟在队伍末尾朝着边境方向走去。
而塔顶，女人缓缓睁开眼。
她强行从远处抽回精神力，直到最后一点蓝丝从她指尖褪去，才重新戴上了检测手环。
「沉寻明明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
章知朝自嘲地轻笑着，“但她竟然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高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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