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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师徒 闻述在检察 ...

  •   闻述在检察院档案室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调的是省厅物证鉴定处的人事档案。检察院对公安系统的鉴定机构有人事备案权限,这是当年司法鉴定管理体制改革时留下的制度设计——检察机关作为法律监督机关,有权查阅公安系统内设鉴定机构的人员资质和执业记录。闻述用这个权限,把周远声和雍庭川的档案都调了出来。

      两份档案并排放在阅档桌上。她先看周远声的。周远声,1985年从省医学院法医系毕业,分配到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技术科。1992年,技术科下设物证鉴定组,周远声任组长。2001年,物证鉴定组升格为物证鉴定处,周远声任副处长。2005年,任处长。2013年,免去处长职务,转任技术顾问,保留正处级待遇。2015年退休。

      然后是雍庭川的。雍庭川,1990年从省医学院法医系毕业。档案里有一份1990年的毕业生分配表,雍庭川的分配去向是省公安厅物证鉴定组。接收单位意见栏里,签字的是周远声。

      闻述把两份档案摊开,并排放在一起。1990年雍庭川毕业分配到物证鉴定组的时候,周远声已经是组长了。从1990年到2001年,雍庭川在物证鉴定组工作了十一年,周远声是他的直接上级。2001年物证鉴定组升格为处,周远声任副处长。2005年周远声升任处长,雍庭川则在同年从物证鉴定处调出,去了法医鉴定中心,担任副主任法医师。

      调动的审批表上,调出单位意见栏签字的是周远声,接收单位意见栏签字的是当时的鉴定中心主任。调出理由一栏写着:“工作需要,充实基层鉴定力量。”

      闻述把这几份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原件归入档案袋。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她给桑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查到了。”

      半小时后,两个人在复核小组办公室碰了面。

      闻述把手机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划给桑栀看。桑栀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周远声是雍庭川的上级,也是他调去鉴定中心的经手人。”她说。

      “不只是上级。”闻述把手机屏幕放大,指着1990年那份毕业生分配表,“你看接收单位意见栏的签名。周远声这三个字,和雍庭川在鉴定中心工作期间,周远声在物证鉴定处任职。这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了十五年。”

      桑栀看着那张分配表。纸张已经泛黄,但签名清晰可辨。周远声三个字,笔锋沉稳,和他在调阅登记簿上留下的签名是同一种笔迹。

      “师徒。”她说。

      “对。雍庭川是周远声带出来的人。2005年周远声升处长的时候,把雍庭川调去了鉴定中心。名义上是‘充实基层’,实际上是把人安插在一个能接触到鉴定报告原始档案的位置上。”

      桑栀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气味。她想起昨天在褚慎家看到的2009年鉴定中心全体合影。照片上雍庭川坐在褚慎旁边,笑容很淡,不像一个刚升职的人应有的表情。

      “2009年雍庭川写那份复核初稿的时候,周远声已经是物证鉴定处处长。”她说,“褚慎说雍庭川提到‘上面的意思’。这个‘上面’,大概率就是周远声。”

      闻述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材料。“我查了2009年那起案件的承办记录。案件由省厅刑侦总队侦办,2009年3月17日案发,3月19日样本送检,3月28日鉴定报告出具。4月2日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5月提起公诉,9月一审判决。”

      “从案发到判决,六个月。”桑栀说。

      “很快。快得不正常。”闻述翻到打印材料的第二页,“一般命案的鉴定周期在一个月以上,加上补充侦查、审查起诉、退回补充侦查的流程,从案发到一审判决通常在八到十二个月。这个案子六个月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桑栀接过那份材料,快速扫了一遍。案件承办人的名字她没见过——当年侦办这个案子的刑警现在大多已经调离或退休。但案件流转记录里有一条备注:“本案鉴定意见经省厅物证鉴定处复核确认。”

      “复核确认。”桑栀把那一行字指出来,“省厅物证鉴定处复核了鉴定中心的报告。复核人是谁?”

      闻述翻到下一页。流转记录上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模糊,但可以辨认:“同意鉴定意见。周远声。”

      桑栀把材料放在桌上。

      “周远声复核了雍庭川参与出具的鉴定报告。两个人在同一个系统里,一个是复核人,一个是被复核报告的实际操作者。而且这两个人之前共事了十五年。”

      “回避原则。”闻述说,“司法鉴定人执业实行回避制度。如果鉴定人与案件当事人有利害关系,或者与案件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鉴定的,应当回避。但这条规定针对的是鉴定人。周远声作为复核人,他的回避义务在当时的规范里没有明确规定。”

      “所以从程序上看,周远声复核这个案子没有问题。他是物证鉴定处处长,有复核权限。他和雍庭川的师徒关系,在当时的管理规范里不构成法定回避事由。”

      “但事实上构成了利益冲突。”

      桑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把周远声、雍庭川、褚慎、戚霖四个人的名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白板上,然后在周远声和雍庭川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1990-2005 上下级/师徒”。在雍庭川和褚慎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2009 复核初稿/签字”。在雍庭川和戚霖之间画了一条线,标注“2010 推荐外调”。

      “周远声在2009年复核了雍庭川参与的报告。2015年,周远声又亲自调阅了2009年案件的原始档案,进行复查。”桑栀用红色马克笔在周远声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圈,“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案子上,先后以复核人和复查人的身份出现了两次。”

      闻述走过来,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

      “周远声2013年免去处长职务,转任技术顾问。2015年退休。复查是在2015年3月,他退休前半年。”

      “和雍庭川一样。”桑栀说,“复查之后半年退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戚霖那边,”闻述开口了,“我查到了那家司法鉴定机构的信息。在邻省,全称叫‘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业务范围包括法医病理、法医临床、法医物证。雍庭川从2009年就开始挂名技术顾问,一直到2018年才解除。”

      “2018年。他2015年从省厅退休,2018年才解除外省的技术顾问职务。”

      “对。也就是说,2009年到2018年期间,雍庭川同时是省厅物证鉴定处的在编人员和外省司法鉴定中心的技术顾问。”

      桑栀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司法鉴定人在一个鉴定机构执业,不得同时在两个以上司法鉴定机构中执业。雍庭川虽然在省厅的身份是‘物证鉴定处工作人员’而非‘登记在册的司法鉴定人’,但他参与鉴定报告的实际操作。这种双重身份,在当时的管理规范下可能没有明确的禁止条款,但在实质上构成了角色冲突。”

      “我去查一下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资质记录。”闻述说,“如果戚霖还在那里,或者曾经在那里执业,他的执业记录里应该有蛛丝马迹。”

      她坐到电脑前,打开省司法行政部门的公开查询系统。司法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登记信息是公开的,这是《司法鉴定人登记管理办法》规定的公示义务。闻述输入“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关键词,系统返回了三条记录。

      第一条,机构登记信息:明正司法鉴定中心,2008年经省司法厅审核登记,业务范围包括法医病理鉴定、法医临床鉴定、法医物证鉴定。法定代表人:李某。

      第二条,鉴定人名单公示:该机构现有司法鉴定人十二名,其中法医病理方向五人,法医临床方向四人,法医物证方向三人。名单里没有戚霖。

      第三条,变更记录:2010年新增司法鉴定人一名,姓名:戚霖。执业类别:法医物证鉴定。2013年,戚霖的执业状态变更为“注销”。

      闻述盯着屏幕上的“注销”两个字。

      “2010年入职,2013年注销。”她说,“只干了三年。”

      桑栀走过来,看着屏幕。“注销的原因是什么?”

      闻述点开变更记录的详情页。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跳出一行小字:“注销原因:本人申请。注销日期:2013年6月。”

      “本人申请。”桑栀重复了一遍,“他在明正干了三年,然后主动注销了执业资格。”

      “一个学法医的人,做了三年鉴定,然后主动放弃了执业资格。这不太常见。”

      桑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戚霖,2009年入职鉴定中心,2010年离职,由雍庭川推荐去了明正。2013年注销执业资格。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系统里没有记录。

      “他离开了这个行业。”桑栀说,“2013年之后,他不再是司法鉴定人。一个二十四岁入行、二十七岁退出的人,之后会去做什么?”

      闻述关掉查询页面,靠在椅背上。“他在回避什么。”

      “或者,他在害怕什么。”

      桑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白色马克杯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去接热水,只是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纹。

      “褚慎说戚霖走之前找过他,说‘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她说,“戚霖当时二十四岁,刚工作一年。他发现了什么,但他不敢说。雍庭川安排他走,他走了。然后他在明正干了三年,主动注销了执业资格。”

      “他从头到尾都在逃。”闻述说。

      “对。从鉴定中心逃到明正,从明正逃出这个行业。他每在一个地方待够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

      闻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在戚霖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现居何处?职业?”

      “如果我们去找他,”闻述说,“他会不会开口?”

      桑栀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马路还在施工,工人正在铺设管道,黄色的挖掘机停在路边,驾驶室里没有人。

      “褚慎说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桑栀说,声音很轻,“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在鉴定中心工作了一年,发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然后他被安排去了外省,在一个新机构里又干了三年,然后彻底离开。”

      她转过身。

      “他可能一直在等一个能听懂他说什么的人。”

      闻述看着她。“就像你在等我。”

      桑栀没有接这句话。她走回桌前,把白板上戚霖的信息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早上从物证保管中心带回来的那份档案的复印件。

      “跨省调查需要走程序。”她说,“检察院向本辖区以外的单位调取证据,需要携带工作证、证明文件和有关法律文书,与当地检察院联系,当地检察院协助执行。如果只是‘走访’而非‘调取证据’,程序上可以简化。”

      闻述点头。“我可以以个人身份去。不携带案卷,不调取证据,只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见戚霖一面。”

      “但如果他不愿意见呢?”

      “那就看他想不想开口了。”

      桑栀把档案袋放进包里。她从桌上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口,摸上去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毛边。

      “明天,”她说,“我们去邻省。”

      闻述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桑栀把杯子放进包里。她走到白板前,把戚霖名字旁边的那行字擦掉,重新写了一个词:“目击者”。

      闻述关掉办公室的灯。白板上的名字在最后的余光里暗下去。周远声、雍庭川、褚慎、戚霖,四个人的名字和连线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中间是一个被圈起来的数字——12。

      门锁咔嗒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桑栀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走廊灯管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闻述。”

      “嗯。”

      “戚霖注销执业资格的时间是2013年6月。周远声调阅档案的时间是2015年3月。”她说,“中间隔了将近两年。”

      “你想说什么?”

      “周远声2015年复查之前,可能已经知道戚霖不在了。一个离开了这个行业的人,比一个还在执业的人更容易被忽略。”

      闻述没有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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