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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昼(婚后日常) 昭阳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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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她侧过身,看见萧照还睡着。
萧照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侧脸埋在枕头里,那道疤被发丝遮了一半。她的手搭在昭阳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昭阳没动,由她搭着。
她看着萧照的睡相,看了很久。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像一把收鞘的刀,锋芒都藏起来了,但你知道它在。睡着的时候,刀就散了,只剩下一个很安静的轮廓。
昭阳伸手,把萧照颊边的发丝拨开。
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很淡,从颧骨一直斜到下颌。她摸过这道疤,指尖触上去,是凹下去的一线,边缘有些硬。
萧照的睫毛动了一下。
昭阳的手指停在她脸上,没有收回来。
“醒了?”
“嗯。”萧照的声音带着睡意,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收了一下,把昭阳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一会儿。”
“时辰不早了。”
“不早就不早。”萧照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今日没有早朝。”
“没有早朝也有折子。”
“折子跑不了。”
昭阳被她抱着,动不了。她低头,看见萧照腕上那两根头绳——一根旧的,灰白了,快断了;一根新的,是她打的凤尾结,并排戴着。
“萧照。”
“嗯。”
“你的手。”
萧照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指腹贴着她腰侧的软肉,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手怎么了。”她还没醒透,声音含糊。
“你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不知道?”
萧照顿了一下,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昭阳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从嘴角一点点漾开,眼睛里也跟着亮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睡着了。”
“睡着了手还动?”
“可能是梦里在摸什么。”萧照道,“梦见一只猫。”
“猫?”
“很小的那种,喜欢蜷着睡,摸起来软软的。”萧照看着她,眼睛弯起来,“和你一样。”
昭阳没说话。
她伸手,捏住萧照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我是猫?”
“像。”萧照由她捏着,眼睛还是弯的,“平时冷着,偶尔蹭过来,蹭完了又装没事。”
“我什么时候蹭过你。”
“昨晚。”萧照道,“你冷,往我这边靠了三次。”
昭阳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冷?”
“你冷。”萧照点头,一本正经,“我很暖和,你靠过来,我没有推开。”
“……”
昭阳松开她的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萧照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笑意。
“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昭阳没理她。
萧照的手指绕到她腕上,摸了摸那根凤尾结。
“这根是你打的。”她说,“我那根旧的,是你给我的。”
“我知道。”
“你打结的时候,手在抖。”萧照道,“打了三遍才收口。”
“你数了?”
“我看着的。”萧照把脸埋进她后颈,声音闷闷的,“你打结的时候,灯照在你手上,你的手指很长,绕绳子的样子很好看。”
昭阳的耳根热了一下。
“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萧照没答。她的嘴唇贴着昭阳的后颈,说话的时候气息落在皮肤上,有点痒。
“我在想,这根绳子,能不能绑住一个人。”
昭阳转过身,面对着她。
“绑住谁?”
萧照直勾勾的看着她。
“绑住一个会跑的人。”她说,“从前跑过一次,跑得很远。后来她回来了,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跑。”
“我不会跑。”
“我知道。”萧照伸手,把昭阳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所以我才敢把绳子系在腕上,绑住了,就不跑了。”
昭阳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像北境的雪地,白茫茫的,什么都映在里面,此刻映着的是她的脸。
“萧照。”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根绳子是谁先送的。”
“我知道。”萧照道,“你七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我接住你。你送了我一根头绳。”
“那根头绳,是母妃教我打的。”
“我知道。”
“我打了一整个下午,打了十几遍才打成。”昭阳道,“打完的时候,母妃说,这根绳子送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萧照的手指停在她腕上。
“一辈子?”
“一辈子。”昭阳看着她,“你戴着它,就是一辈子。你解下来,就是不算了。”
萧照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旧绳子。
绳子已经磨得很旧了,灰白色的,尾羽散了一半,快要断了。但她没有解,只是给它打了一个新结,把断的地方收住了。
“我没有解。”她说。
“我知道。”
“我打了新结。”萧照道,“绳子旧了,该换了,但我不想换,我只想让它不断。”
“那就再打一个。”
萧照抬起头。
昭阳从枕边摸出一根红绳,递给她。
“我学会打凤尾结了。”她说,“你那根旧的快断了,我替你打一根新的。”
萧照接过红绳,看了一会儿。
“你打的?”
“我打的。”
萧照笑了。
那笑很轻,从眼睛里漫出来,像雪地里化开的一汪水。她把红绳绕在昭阳的腕上,一压,一挑,尾羽层层叠上去,收口的时候,手指稳稳的。
“你打这根,我打这根。”她说,“这样才对。”
“为什么?”
“因为绳子是两个人的。”萧照把绳子收好,低头,嘴唇落在她腕上,落在那个刚打好的凤尾结上,“我这一根,是还你的。”
昭阳的手指颤了一下。
萧照抬起头,看着她。
“还完了。”她说,“从今往后,这根绳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后来那个上午,昭阳没有起榻。
萧照也没有起。
两个人窝在被子里,窗外的日光一点点移进来,照在榻角的衣架上,照在案上的砚台上,照在门边那只旧匣子上。
匣子里压着两封信。一封是母妃的,一封是韩彻的。
两封信都收好了,压在底,不会再翻出来。
昭阳靠在萧照肩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萧照。”
“嗯。”
“我从前做梦,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昭阳道,“她接住我,把我放在地上,然后走了。我追不上她,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了。”昭阳把脸埋进她肩窝,“那个人是你。”
萧照的手臂收紧了。
“我那时候没有走。”她说,“我站在树下,看你被人抱走。然后我才走的。”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你母妃不让我叫。”萧照道,“她说,你忘了,就是天意。你若想起来,就是人力。她让我等,等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昭阳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萧照腕上那根旧绳子,指腹摸着那个快要断的凤尾结。
“这根绳子快断了。”
“断了就打新的。”
“打了新的,旧的怎么办。”
萧照想了一会儿。
“旧的收起来。”她说,“收在那个匣子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这一辈子的开头。”萧照道,“新的绳子是后面的事,旧的绳子是最初的事。最初的事,不能丢。”
昭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嘴唇落在萧照的嘴角,很轻,一触即开。
萧照愣了一下。
“你……”
“开头的事,我也记住了。”昭阳道,“从今往后,开头是你,结尾也是你。”
萧照看着她,眼睛里翻着的东西,昭阳认得。
那是把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东西。
“昭阳。”她低声道。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照没有答。她凑过去,嘴唇落在昭阳的唇上,比刚才那一下更深,更慢,像是把很多话都压在这一吻里。
昭阳的呼吸停了一息。
萧照的手从她腕上滑下去,绕到她身后,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个吻没有停,反而更深了一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嘴里一点点渡过来。
昭阳的手指攥住萧照的衣襟,攥得很紧。
她觉得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什么,软的,是枕头。萧照把她压下去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阿照……”她刚开口,声音就被堵住了。
萧照的嘴唇又落下来,这回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的手从昭阳的腰侧往上走,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她没有再往上,只是停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昭阳的呼吸乱了。
她伸手抵住萧照的肩,想把她推开一点。但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推了一下反而被萧照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压在枕边。
“你……”昭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你做什么。”
“不做别的。”萧照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看着她,“就这个。”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萧照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从嘴角漾开,“这个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欠很多。”萧照道,“欠一根绳子,欠一句话,欠一个开头。”
“开头不是已经给了吗。”
“给了。”萧照低头,嘴唇落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但结尾还没给。”
“结尾是什么?”
萧照没有答。
她的嘴唇从昭阳的嘴角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走,一点一点,很慢,像是在描什么线。走到颈侧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昭阳的背绷了一下。
“你!”
“疼?”萧照松开,舌尖在那一点上舔了一下。
“不疼……”昭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颤,“你别……”
“别什么。”
萧照抬起头看着她。
昭阳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颈侧。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嘴唇微微肿着,被吻过的痕迹很明显。
“别……”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萧照堵住了。
这回那个吻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收开了。
萧照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落在她皮肤上,有点烫。
“我不做别的。”她闷闷地说,“就这个。”
昭阳没说话。
她的手还攥着萧照的衣襟,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指慢慢展开,搭在萧照的背上。
“萧照。”
“嗯。”
“你……”昭阳的声音很轻,“你以后不许这样。”
“哪样。”
“就……”昭阳顿了一下,“就这样。”
萧照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
“哪样?”她明知故问,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这样?”
她又凑过去,嘴唇落在昭阳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昭阳的手指收紧了。
“……萧照。”
“嗯。”
“你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萧照看着她,眼睛弯起来,“你不喜欢?”
昭阳没说话。
她看着萧照,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萧照的脸拉下来,嘴唇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是她主动的,比刚才那一下更深,带着一点报复的意味。
萧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被她的嘴唇堵住了,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含糊的声音。
窗外的日光移进来,照在榻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两根凤尾结并排戴着,在光里微微发亮。
——
那天后来,阿绫在殿外等了很久。
日头已经偏西了,殿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不敢催,只能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偶尔传来一点声音,很低,听不清是什么。
她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门开了。
萧照先走出来,衣襟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只有领口那里,微微松了一点。
昭阳跟在她身后,脸色比平时红一些,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
“阿绫。”昭阳道,“传膳。”
“是。”阿绫全程低着不敢抬头,“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萧照的声音。
“多备一副碗筷。”
阿绫愣了一下。
“皇后要用?”
“不是。”萧照道,“摆在主位。”
阿绫转头看了一眼。
昭阳站在殿门口,看着萧照,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又喝酒了?”她问。
“他没喝。”萧照道,“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们。”
阿绫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这顿饭,她不用再催了。
那晚,昭阳坐在案前,看着那根新打好的凤尾结。
红绳,尾羽齐整,收口很紧。
萧照坐在她对面,也在看那根绳子。
“你打结的时候,手不抖了。”她说。
“练了很久,还抖什么。”
萧照接过绳子,看了一会儿。
“这根绳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她说。
“嗯。”
“绑住了,就不跑了。”
“我不跑。”昭阳看着她,“开头是你,结尾也是你。”
萧照看着她,眼睛弯起来。
“一辈子。”
“一辈子。”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在案上,照在两根凤尾结上。
一根旧的,一根新的。
并排戴着,在光里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