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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皇后 册后的大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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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后的大典定在二月初二。
大婚是腊月里办过了,那一日算是婚仪。名分入册,是另一件事,要等律条议成、金册金宝铸齐。
那一日天很好。雪化得早,宫墙根的残雪缩成一线,屋檐上开始滴水。礼部的人从五更就忙,丹陛扫了三遍,红毡又铺了一遍。
萧照在偏殿更衣。
这一回不是礼部拟的后服。她身上穿的是昭阳差人做的那件:绯色,纹样照着翟纹去的,可袖子窄,袖口收在腕上三寸,腰侧留了一道暗扣,正好扣刀。裙摆也只拖出去半尺。
掌衣的女官看着,谁也不敢说话。
萧照自己把那柄刀扣进腰侧,抬手试了试,手腕一转,刀柄稳稳地落在掌心里。
“能拔出来。”她说。
她转身,看见昭阳站在门口。
昭阳今日穿的是玄纁大礼服。她看萧照看了片刻,走了进来。
“衣裳合身。”
“合。”萧照道,“就是袖子还是长了半寸。”
“谁做的。”
“臣找人学的。”萧照答得老老实实,“学了一个月,缝坏了两件。这一件是第三件。”
昭阳伸手,把那半寸袖口替她折了折,折进去,压平。
“行礼的时候,手别老在刀上。”她说。
“臣的手,规矩。”
“朕说的不是规矩。”昭阳道,“朕说的是,今日满朝都要看你。你手上一直按着刀,他们以为朕逼你来当这个皇后。”
萧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臣按在哪儿。”
“按在这儿。”昭阳把她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的手腕上。那只手上有凤尾结,结上的绳褪成了灰白。
“一会儿上殿,你的手在这儿,不在刀上。”昭阳道,“刀挂着,是给你自己看的。手放在这儿,是给他们看的。”
萧照的手,在她腕上停了很久。
“臣记住了。”
丹陛九十九级,太极殿前。
第一级到第九十九级,文武两班列得比大婚那次还满。东首第一列站着六家藩王的贺使;西首第一列,是宗室三老与礼部、宗正寺的堂官。
礼官唱:“受册。”
礼官又唱:“皇后入殿。”
萧照从丹陛之下,一步一步走上去。甲没有穿,刀挂在腰侧,绯色的后服和那柄冷光的刀摆在一处,看着竟不违和。
她走到御阶之侧,停住。按礼,后立在阶侧,比帝低三级。
昭阳坐在御座上,隔着十二旒玉珠看下去。
她抬手,示意礼官停。
“再近一步。”
礼官愣住。
“再近一步。”昭阳道,“近到朕看得见。”
满殿静了一瞬。
萧照抬起脚,往前走了三级。她站的位置,与御阶只剩七级。
昭阳这才点头:“继续。”
礼官重新唱起来,声音有点抖。
受册之后,是六家藩王的贺。
第一封是赵地递的。赵王谋逆,赵玦被擒,赵地如今由宗室旁支暂摄。贺表上写得极恭顺,末尾连用三个“顿首”,还把赵王府的印一并缴了上来。
第二封是蜀地。第三封是越地。后头三家,一字一句都是请罪的语气。
昭阳听完,只说了一句。
“赵王的罪,罪在一人。赵地的事,朕派官去理。六家藩王,各自安分守土,不必再来京里。”
贺使齐齐俯身。
轮到最后,是江南递上来的一份东西,不是贺表,是一份清册。
阿绫呈上去。昭阳翻了翻。是江南几处商行、盐号、货栈的名册,名册末尾,写着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字,都是赵家在江南藏了十六年的人。
“谁递的。”
“纪延长史附在里头。”阿绫道,“他说赵王府的值房册子,他记了十六年。江南这几处,他一家一家核过。”
昭阳把清册合上。
“纪延人呢。”
“回乡去了。”阿绫道,“走的那天,他把赵王府的府门锁上,钥匙挂在了门楣上。”
昭阳没有说话。她把那本清册放进案边那只匣子里,匣子底下压着母妃那页信。
接下来的一件事,是谢家。
三司会的判,昭阳改了两次。改完,是一道明发天下的诏。
谢文远经手军粮案,两万石假账,事在永安四年,人已死在狱中,罪不追及子孙。谢承私通逆党、私藏假账、构陷内臣,斩。谢兰舟知情不报、代亲遮掩,削爵一级,罚俸三年,仍留朝用。
诏念到这里,殿上有人低声议论。
谢兰舟出列,跪在丹陛中央,没有辩一句。
“谢兰舟。”昭阳道,“你弟弟递匣子那天,你在城南。”
“臣在城南。”
“你知道他在城南。”
“臣知道。”谢兰舟道,“臣没有拦。臣那时候想,这匣子进了京,是臣的家事,也是朝廷的事。臣想看看,陛下是先拿谢家,还是先拿匣子。”
“你自己看出来了。”
“臣看出来了。”谢兰舟道,“陛下先拿的是匣子。匣子到了陛下手里,谢家才有一线活路。”
昭阳看着他。
“你这个人,算得住自己的命,也算得住弟弟的命。”她说,“朕留你,不是因为你算得准。朕留你,是因为你算得准,还肯站在殿上等朕这一句。”
谢兰舟伏下去,额头贴在丹陛上。
“臣谢陛下。”
散朝之后,阿绫进了殿。
她穿的还是今早那身素色宫装,袖口上溅了几点化雪的泥。走到殿中,她跪下。
“陛下。”她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昭阳走下御阶,走到她面前,把人扶起来。
“今日殿上递册子,手怎么在抖。”
“奴婢怕。”阿绫用袖子按了按眼角,“那册子上的名字,奴婢核一个,就多一个人露出来。漏一个,将来就是一处祸根。”
“你没漏。”昭阳道,“从今往后,昭阳殿的掌籍,由你管。六局的档、内朝的印、外廷递进来的折子,先到你手里。”
阿绫愣住。
“陛下,奴婢不识几个大字。”
“朕不是让你识字。”昭阳道,“朕是让你看人,这几日你已经替朕看了一个人出来。”
阿绫的眼泪又落下来,落在袖子上。
“陛下,奴婢有一件事得回。”
“说。”
“冯让的老娘。”阿绫道,“人找着的,活着。她的儿子没了,她不知道。奴婢去的时候,她正给儿子纳鞋底。她说儿子差事忙,一年回不来两趟,鞋底先纳厚些。”
殿里静了一瞬。
“给她。”昭阳道,“照掌籍内侍的例,月月送到她门上。鞋底纳厚些,纳到她自己纳不动为止。”
“是。”
后殿那间小厅里,摆着两只酒盏。
这一回没有红绳系着,案上就两只素盏,一壶酒,是昭阳自己备的。
礼官唱完了大典,剩下的这一盏,不算礼,也不算仪注。
萧照端起一只,看了看。
“这一次,酒是清的。”
“是清的。”昭阳道,“递酒的人,是阿绫自己端的。”
萧照把盏放在唇边,没有喝。
“昭阳。”
“嗯。”
“腊月初七那天,你端起右盏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说,“我那时候想的是,我这个人,怎么活到现在,还在让你替我挡。”
“那一盏必须我喝。”昭阳道,“那一日在树上,是我先松的手。”
“我知道。”萧照道,“我今日不是来说这个的。”
她把盏放下,转过身走到昭阳面前,单膝跪下去。
“皇后受册,我跪过一回,是礼。”她说,“这一回,不是礼。”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在偏殿的光里,很亮。
“你十二岁说你当我的人。”她说,“我等了十一年。那一夜在榻前我跟你说了,你醒了应了。今日名分写在册上,我再问一遍。”
“你当我的人,我护着你。”
“这不是我该说的。”她说,“这是你当年说的,今日我说回来,你答不答。”
昭阳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答。”她说,“我答。”
她把萧照拉起来,把那只手按回自己的腕上。
“手按在这儿。”她道,“从今日起,你按着的地方,就是这个大晏最要紧的地方。”
萧照的手指,在她腕上的凤尾结上,慢慢收紧。
“你今天好看。”她忽然说。
“我知道。”
“我说的是那件衣裳。”萧照道,“后服是礼部做的,这件是我做的。”
“我知道。”昭阳道,“所以我穿这一件。”
夜里,昭月从行宫回来了。
她长高了一截,一进殿就往昭阳怀里扑,扑到一半看见萧照,停住了,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行的还是当年那个歪歪扭扭的礼。
“陛下。”她叫完,又小声补了一句,“皇嫂。”
萧照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昭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谁教你的。”
“礼部的人教的。”昭月道,“他们说,见了皇后要这样叫,可是姐姐,”她凑到昭阳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觉得他教得不对,她还是那个护着你的人。”
昭阳摸了摸她的头。
“你说得对。”
更深之后,殿里只剩两个人。
萧照卸了后服,把那柄刀搁在门边的架上,坐回昭阳对面。
“今日殿上,你让我近三步。”她说,“为什么。”
“母妃的信,一个字没提这件事。”昭阳道,“提这件事的,是那个替她拐了十六年弯的人。”
“纪延。”
“他求我,受册这日,让你站近一点。”昭阳道,“他说母妃一辈子什么都有了,就是身边空着。别让我也空着。”
萧照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
“北边的信,我派人送出去了。”
“问的那一句?”
“问的那一句。”萧照道,“永安三年腊月二十七,那份证词,他收到没有。”
“几天有回信。”
“来去一个月。”萧照道,“最迟三月初。”
昭阳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一封信若能问出人来。”她说,“你心里那件事,也就了了。”
“我不急。”萧照道,“我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一个月。”
“那就等着。”昭阳道,“三月初,我陪你听回信。”
萧照应了一声,起身要走。走到帘边,她停了停。
“昭阳。”
“嗯。”
“今日满朝看你我,我都看见了。”她说,“明日,御史还要说话。”
“让他们说。”
“他们要是说,皇后不该站在御阶七级上。”
“那就跟他们说。”昭阳道,“说一遍不够,就说两遍。两遍不够,就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