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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脉案 最后是萧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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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萧照先开的口,没有寒暄,只有一句:“殿下也知道了?”
“我妹妹在我怀里睡着。”昭阳的声音压在车帘后头,“你呢?大半夜狂奔,是知道了什么还是想问什么?”
“都有。”萧照拨马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臣押的那几个太监,不简单。为首那个臣在南边见过,是世家养的私阉,专办见不得光的事。崔氏深夜运人,动这种货色,是应急。他们坐不住了,长信宫里头,出了事。”
昭阳在车里静了一瞬。
昨夜那个字,那半句“留着,比烧了有用”,还有方才她自己在灯下摸到的那根线。原来两个人各自攥了一角,拼起来才知道崔氏这一夜为什么这么急:他们动昭月,未必只为做眼线,更可能是灭口,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屏风外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崔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人拢回自己袖子里,拢不住,就要另想辙。
若不是那封信到得快,今夜长信宫的侧门一关,往后昭月每旬一次的“请安”,就是递到崔氏手心里的人质。
昭阳攥着车帘的手,缓缓收紧。
“你的意思我明白。”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她们急了,急了的狗,咬人不看主人。这件事之后,崔氏对我会换一套打法,明的不来来暗的,或者不来我这,来我身边的人。”
“所以臣来了。”萧照道,“从今夜起,臣的巡防改线在公主府与七殿下居所,臣亲自走。”
“你的职分是京畿,不是我的门房。”
“京畿的职分,查的就是宫禁往来。”萧照答得极快像是早想好了,“殿下若不放心,臣明日就把这条线的布防图递到御前,请皇上朱批,名正言顺。”
昭阳隔着车帘看她。夜风把灯笼的光吹得一晃一晃,落在那张风霜纵横的脸上。这个人把“我要护着你”五个字,拆成了章程、布防图和朱批,一件一件,包在公事的皮里递过来,让她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出。
“随你。”她放下帘子前顿了顿补了一句,“萧照,今夜的事,你截得对。若换了旁人,此刻昭月已经在长信宫里了。”
帘子落下来。
车外的人站在原地,看着车驾走远,方才那句“截得对”,她咀嚼了很久。殿下谢她,向来只谢有用的事。这一句,好像不是。
次日一早,乌医官来了。
老头子六十多岁,一丝不苟的太医院旧袍,药箱擦得发亮,进门先给昭阳请平安脉的礼数一步不错,十年如一日。阿绫引他进了内书房,昭阳屏退左右,连阿绫都留在了门外。
“殿下旧疾又犯了?”乌医官坐下,搭上脉枕眯着眼,“老臣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殿下这脉,是老臣看了十年的,比殿下自己还熟。”
“所以本宫才请你。”昭阳半倚在案后,声音懒懒的,“乌大人,我今儿不看病,我想同你算一笔旧账。”
乌医官捻脉的手指没有停。
“十年前,本宫从树上摔下来,醒来什么都忘了。太医说,忘了便忘了不必强求。这话,是大人说的吧。”
“是老臣说的。”乌医官眼皮都没抬,“殿下当时惊悸伤神,忘些事,是身子自己护着自己。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多了。”
“是么。”昭阳笑了笑,“那大人的脉案上是怎么记的?”
“殿下的脉案,太医院存档,一年一册,都在。”
“我上个月让人去调过。”昭阳的声音还是很懒,眼睛却看着他,“永安八年那册,六月之前,一页不少。六月十九往后,到九月初,整整缺了八十多天。乌大人,十一年了,一册脉案,怎么单单缺我摔树那一段?”
捻脉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息,又稳稳地续上,指下的力道、节奏,一丝不乱。乌医官抬起眼来,那双老眼浑浊,浑浊底下沉着东西。
“殿下查老臣的脉案了。”
“查了。”
“是先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命老臣誊录存档,后来娘娘去了,那一册的底子老臣便收回来了。”乌医官的手指从昭阳腕上收回来,慢慢卷起她的袖口,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内中有些方子,涉及宫闱,不便留在官档里。老臣是娘娘生前托付过的人,有些纸,老臣替娘娘烧了,替殿下挡了。殿下如今要问,老臣只能回这一句:烧了的纸,补不回来。”
殿里静了很久。
昭阳看着他。这个人没有慌,一个字都没有多,可“替殿下挡了”五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垂着的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是愧,还是别的。
“那按大人的意思,”她缓缓道,“我那一跤,除了摔还另有缘故?”
乌医官站起身收拾药箱,背对着她,动作还是十年如一日的稳。
“老臣年老健忘,只记得殿下自那以后,身子就靠汤药养着。”他背好箱子,转过身深深一揖,“殿下,纸虽烧了,脉是烧不掉的。您这十年,脉象里有一味药的底子,老臣搭一次,看一次,看了十年。老臣只提醒殿下一句:这味药,不在老臣开的方子上,也从没有在您的汤药里,它进了您的身子就不该在。”
昭阳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什么药。”
“老臣老了,记不得了。”乌医官直起身,浑浊的老眼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一瞬,里头的东西却很多,像有人隔着十年的水面,往这边递了一件东西。“殿下若真想知道,别问老臣。去查永安八年六月十九,给殿下奉汤药的人。”
他躬身,退出去,一步没有乱,门关得很轻。
昭阳坐在原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移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痕。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拆开来:那味药不在方子里,不在汤药里,却在她的脉象里,躺了十年。有人给她下过药,下的不是毒,是让人忘事的药。下药的人,是她摔倒那天,给她奉汤药的人。
“阿绫。”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永安八年六月十九到七月初,本宫寝殿当值的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给我报。”
阿绫翻出旧档,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七个,昭阳抬起了手。
“停。”
“……捧药宫女,崔氏,原长信宫执事。”
崔。
傍晚,萧照来复命。太监的口供抄成了薄薄一页,她呈上来,昭阳看完,烧了。
“人关在你的营里?”
“关着,不审了。”萧照站在案前,“再审,崔家就该知道我们摸到多深了。留着他,比招了有用。”
“嗯。”昭阳的目光还落在案上,忽然道,“萧照,你过来,搭个脉。”
萧照一怔:“殿下?”
“没什么。”昭阳朝她伸出手腕,那截缠着头绳的腕子在灯下露出来,“本宫今日见了太医,忽然想试试给人看病是什么滋味。你的脉,我看书上说,练武人的脉,沉,稳,像敲在石头上的更鼓。”
萧照迟疑了一息,还是伸手,腕子搭在案上。那道浅白的印痕露出来,头绳的旧结正压在脉搏上。
昭阳的三根手指搭上去。
很沉,很稳,像她说的那样,一跳一跳,敲在石头上。可搭到第三个呼吸的时候,那只腕子在轻微地发抖,不是病,是这个人从没被人这样碰过,绷着一身甲不知道该往哪儿收。
“松开。”昭阳头也不抬,“把手松开,脉才准。”
那只拳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嗯。”昭阳收回手,拿起笔,像模像样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了自己看了一眼,又划掉,“脉倒是好,就是心跳快得不像话。萧照,你练武的人,怕什么?”
灯下,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殿下,”她说,声音又低又哑,“臣不知道。”
昭阳低头看着纸上那两行划掉的字,忽然笑了一下。划掉的地方,她原本写的不是脉案,是四个字:脉沉,心动。
“好了。”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站起来,“夜深了,回吧。”
萧照行礼退到门口又停住,像平常的无数次那样。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只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道印痕和头绳,声音很轻地散在门边。
“殿下,今夜臣在外书房当值。殿下有事,喊一声就到。”
门合上了。
昭阳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方才烧字的那点余烬,慢慢冷下去。
脉沉,心动。她在纸上写的明明是这四个字。划掉的时候手很快,快得像处理一桩误诊。
可她自己的脉,此刻又何尝不像方才那只腕子。乌医官的话还悬在头顶:进了身子的药,不该在。下药的人查到了,崔字。母妃死的真相在那头,她的十年空缺在这头,如今中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纸上落着一个单薄的姓氏。
还有那个一路护着她的人,脉沉如鼓,心跳快得“不知道”。
昭阳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萧照的事,等查完崔字再说。
黑暗里,另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地说:你已经是先惦记她的心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