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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刃 回到寝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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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更鼓刚敲过三更。
昭阳把水榭上那场对谈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摩到灯花爆了一声才搁笔睡下。谢兰舟答应得太快,快得像一枚还没有验成色的银锭。她赌他走投无路,防他回头称量,防的线已经系在那份誊假的素笺上了,就看他会不会丢掉这个机会了。
七日后,崔氏的刀落了下来,落的却不是她。
变故起于一个寻常的早朝。
昭阳是在午后知道的,彼时她正在廊下晒药,阿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鞋底擦得青砖响:“殿下,出事了!户部右侍郎裴照,今早当廷弹劾巡防衙门采买军械浮冒虚银八万两,折子里还点名说是协理大臣萧照失察。”
晒匾里的药片,被昭阳的手指碾碎了一片。
她第一反应不是慌,是快。崔氏动手比她预计早了半个月,但没走她的门,走的是萧照的。
道理转个弯就想明白了,动她要过永安帝那一关动萧照不用。一个上任三个月的协理武将,账上八万两的窟窿,查实了摘印下狱查不实也剥层皮,京畿兵权顺势收回户部复核。
一刀下去,她的手废了。
“萧将军怎么说?”
“没怎么说。”阿绫喘匀了气,“衙门里的人说,将军听完弹劾的事,就把采买的案卷全调出来了谁也不见,从早到晚在里头对账。”
昭阳的眉梢动了一下。
按着性子,此刻该递话、该安抚、该商量对策。可她鬼使神差地想起白玉桥上那句“殿下得告诉臣,您打算怎么用”,这句话把她钉在原地。她想了想,到底没有派人去。
“不去。”
“殿下?”
“她在对账。”昭阳淡淡道,“对账的人,不喜欢有人隔着门跟她说话。”
同一时刻,巡防衙门的签押房里灯点到了第二根。
萧照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年的采买流水,一页一页,翻得不快。
那八万两她上午就摸清了。
不是浮冒,是一笔走了内库旧例的旧账,三年前采买先帝梓宫仪仗时挂进来的,经手批红的是时任户部郎中裴照。这是桩死账,账面上的窟窿是替人背的,背的人三年前就背上了,如今崔氏把它挖出来,挂到她的失察上。
换个武将,此刻要么上折自辩,要么喊冤叫屈两条路都是死路,自辩则坐实朝野疑心,喊冤则把御前的水搅得更浑。
萧照不看折子,只看账。看完后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三行字,折好交给亲兵:“送城南大营,交给赵五,让他今晚就得给我递到该看的人眼前,火漆照旧。”
亲兵走后,她在签押房里坐到掌灯。
北境的驿马快,她的旧部散在各处盐铁关口当差,三年前那笔仪仗银从内库出库、走的是哪一站漕船、押运的是哪一旗的人,一条线拉出来,比户部自己的底册还齐整。
裴照弹劾她,用的是她衙门的账。她回敬,用的是裴照自己的手令,一进一出,谁疼谁知道。
但她没有递上去。
笔悬在半空很久,那封足以让裴照丢官的凭据最终被她原样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匣子里和那两份底册放在一起。
不是不敢,是不想惊动那个人。
殿下若知道她被人弹劾,今夜必定睡不着必定要替她挡。那日在夹道灯火下她说过,臣这一生就等您这一句问。可她没说过的话还有一句:等来的若不是殿下怎么用她而是殿下一次次替她回血挡箭,那她挪来京畿的这三万兵,就成了压在昭阳背上的一副担子。
她做刀可以,做累赘,不可以。
三日后,事情以谁都没料到的方式了结。
裴照称病,自请撤回弹劾。朝野哗然,人人猜协理衙门的账有多硬。
昭阳在府里听完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裴照的撤折,不是她的手笔。
她那几日确实布了子,文主事那滴落进裴照心里的水,她滴了。可文主事那句话只是惊疑,不足让一个崔氏红人三天之内自请撤折、连自辩都不辩。能让裴照连辩都不辩的只有一样东西:他查了,查到了自己头上,而且是实打实、能杀头的凭据,攥在别人手里的凭据。
她没有那份凭据,萧照有。
昭阳坐在案前,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
这个人挨了弹劾不声不响,三天,把刀柄掉了个头攥在自己手里,然后收进匣子,不递、不提、不惊动任何人。
连她……
当晚她去了巡防衙门。
萧照正在灯下看案卷,见她进来起身要行礼被她按住了,签押房里只剩两个人,昭阳开门见山:“裴照的手令,在你手里。”
不是问句。萧照执灯的手顿了顿,随即坦然:“是。”
“为什么不递。”
“留着比递了好。”
“我问的不是用处。”昭阳盯着她,“满临安能翻出这桩旧账的人不超过三个,你三天翻出来,翻出来不递、不说,连我都瞒着。萧照,你把我当什么?”
签押房里静下来,灯花哔剥响了一声。
“殿下,”萧照垂着眼,声音很低,“臣没把殿下当什么,臣只是不想让殿下再替臣挡一次。”
“我什么时候替你挡过。”
“赐婚。”萧照抬起眼来,那双眼睛在灯下很静,静得发亮,“白玉桥,底册,夹道里那句话。殿下挡的箭,臣都数着,臣是殿下的手,殿下不能反过来替手挡刀。手挡了刀,臂就废了。”
昭阳怔住。
她忽然明白这三天自己的火气是从哪儿来的了。不是气他瞒,是气自己。气自己竟然在听到“裴照撤折”四个字的那个瞬间,第一反应是心口一松,松得后怕。她算无遗策了十年,第一次为一颗棋子捏一把汗。
这颗子不该有重量,她给自己立过规矩的。
“下不为例。”她收回目光,声音放平,“你的手令留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报我,这是军令。”
“是。”
“还有。”昭阳走到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我挡你的箭,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手。”
萧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息。
“是因为箭不该落在你身上。”昭阳说完掀帘出去,玄色的披风消失在廊庑尽头,快得像逃。
萧照立在灯下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三年前替人背账、七日前替人磨刀的手,此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行礼时的姿势,微微地颤。
她把这阵颤握进了拳心。
变故是在四天后的深夜找上门的。
萧照巡防回来,刚卸了甲北境的驿马就到了。信很短,她看完脸色变了,来不及披甲提剑点起八名亲兵直奔宫城。
信上只有一行:将军旧部巡至长信宫外,见七殿下昭月的轿子,深夜入宫,去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