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盛夏》何为天启

5、雨声渐歇 晨予

　　晨予曦猛地停住，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方才还浮在脸上那点浅浅笑意瞬间敛了下去：“你来干什么？”黄蓉站在门口，余光扫过屋内一圈，扶着门框，声音轻缓：“没事。” 说着，便转身离去。晨予曦站在门边，看着黄蓉远去的背影，一言未发。没有争执，气氛平静得近乎凝滞。可这对晨予曦来说，平静从来都不是好事。
　　少年的出现并没有放缓生活的节奏，晨予曦依旧回到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从家去到图书馆学习，然后又回到家里继续学习，就跟在之前的高中一样。整个生活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可能唯一的乐趣就是少年的飞信发来的信息吧。
　　大多是题目解析，偶尔会说两句闲话——比如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图书馆窗外的玉兰开了一朵，晨予曦大多时候会安静看，偶尔回一句自己这边的小事，指尖敲着屏幕的时候，连对着数学题都不觉得那么枯燥了。
　　“叮铃铃——”闹钟在耳边响起，晨予曦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书桌上，连带着将空中浮动的灰尘也照得清晰可见。晨予曦皱了皱眉：“看来真要好好收拾收拾房间了。”晨予曦爬起床，刚推开房门，就见黄蓉正收拾着自己的挎包。黄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晨予曦呆站在原地。换作平时，黄蓉早该和自己大吵一架了，晨予曦正准备走开，身后却传来一声“亲爱的”。她木讷地转过身，黄蓉轻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黄蓉脸上堆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轻眯着，整个人活脱脱一副温柔贤妻良母的模样。要不是晨予曦清楚这是自己的妈妈黄蓉，她都要怀疑是哪家的妻子走错了门。看着眼前这副笑容，晨予曦只觉得浑身一阵酥麻，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攥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等着她接下来开口——黄蓉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对自己这样，定是又有什么安排要甩给自己。果然，黄蓉拢了拢挎包带，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玄关柜上：“我这两天要去外地出个差，你自己在家吃饭，别天天啃泡面，对身体不好。”说完拎着包就要出门，手搭在门把上又顿住，回头补了一句：“桌上那点钱够你吃好几天了，记得把垃圾扔了。”
　　晨予曦看着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好。门咔哒一声带上，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反倒比之前黄蓉在家时更清净了些。她弯腰拎起玄关鼓鼓的垃圾袋，换了鞋出门扔垃圾。下楼的时候，刚好撞见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的张阿姨，对方热络地跟她打招呼：“予曦出门呀你妈刚上班去啦？”
　　“嗯。”晨予曦顺着话音答了一句，脚步没停，张阿姨却又追着问了句：“那天跟你一起在图书馆门口撑伞的小伙子，是你同学啊？看着模样挺周正的。”晨予曦刚走到垃圾桶边的手一顿，耳尖一下子又热了，含糊应了句是同校的，扔了垃圾赶紧往回走，身后还能听见张阿姨笑着跟别的邻居念叨“小姑娘害羞咯。”
　　推开家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手机刚好在这时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明天阳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图书馆吗？我占了靠窗的位置，有风，不闷。”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飞快敲出一个“好”字，换了衣服整理书包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轻快的力道。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数学题，又瞟见放在一旁的日记本，深思熟虑，还是将日记本放在抽屉里锁好，随后便抱着数学题推开家门。
　　明天阳坐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傻笑，耳机里传来了兄弟王宇浩的声音：“接下来你就做好一件事，整理仪容仪表，要知道女生可不喜欢一个男生邋里邋遢的。”
　　“你可拉倒吧，这是图书馆，又不是相亲局。”明天阳压着声音笑，指尖划过聊天框里那个刚收到的“好”字，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就是占了座刚好问问她，你别瞎起哄。”
　　王宇浩在那头啧啧两声：“就装吧你，上次是谁盯着人发的验算图看了整整十分钟，连老师点你回答都没听见？我可告诉你啊，机会摆在这儿，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等人家被别人抢跑了再后悔。对了，你那把伞呢，那天人姑娘不就碰了一下你伞柄，你回来擦了三遍，现在是不是还供在桌角呢？”
　　明天阳下意识往桌角看了一眼，那把黑底带银铃纹的伞正安安稳稳靠在那儿，伞柄上那三个浅淡的字母，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格外清晰，他指尖蹭了蹭鼻子，没好气道：“滚蛋，我到了，她来了，挂了啊。”
　　不等王宇浩在那头聒噪，他直接掐了电话，把耳机摘下来塞进书包，坐直了身体，指尖无意识理了理校服衣角，眼角悄悄往楼梯口瞟。没一会儿，就看见穿着浅蓝衬衫的少女抱着习题册走过来，扎着的高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装着两瓶冰矿泉水。
　　走到桌前，她把其中一瓶递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刚楼下买的，天热，给你。”明天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瓶身的凉气沁到手心，他看着少女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习题册，指尖还沾着外面的热气，耳尖却悄悄红了：“谢谢你，我这边有热水。”
　　“没事，天热，冰的喝着舒服。”晨予曦翻开习题册，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见身边的少年轻轻笑了一声，她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梨涡浅浅陷着，像盛了满杯的阳光：“怎么了？”
　　“没什么，”明天阳转了转笔，指着她摊开的习题册，“这道题我昨天刚做过，挺绕的，要不我给你讲讲思路？”
　　晨予曦往他那边挪了挪椅子，鼻尖蹭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窗外玉兰花香，清清爽爽的，她看着少年垂下来的睫毛，在纸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画着辅助线，声音低低的，刚好盖过窗外的风声，落在她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讲完最后一步，他抬头问：“懂了吗？”晨予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听清他讲了什么，眼睛只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看，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她连忙点点头，又摇摇头，脸颊一下子热了：“最后一步我没听清，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明天阳也没戳破，笑着又把最后一步讲了一遍，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鸟叫，安安稳稳的，像这初夏最舒服的一阵风。桌角的伞静静靠着，伞面上的银铃纹，好像真的随着风，轻轻响了起来。
　　窗外的梧桐树微微晃动，阳光之中，尽是星光闪烁。题目讲完，晨予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嘴微微张着，仿佛能塞进一根手指头。明天阳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底那簇温火。看着正低头刷题的女孩，他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词——美若天仙。
　　一张卷子写完，晨予曦伸了个懒腰，抬头看向坐在面前的少年，少年正翻着小说，那张脸在透过树叶洒下的碎金里显得更清爽了些，鼻梁挺括，下颌线干干净净，连垂在额前的碎发都透着少年气。感受到她的目光，明天阳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晨予曦才反应过来，慌忙低下头去整理摊开的卷子，耳尖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明天阳看着她泛红的发顶，忍不住弯了嘴角，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角那把伞的伞面，没说话。
　　“好无聊啊！”晨予曦趴在桌上小声嘀咕。明天阳抬了抬眉，目光扫过女孩，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他合上书，望向窗外的阳光，转头对女孩提议：“要不……我们出去玩？”
　　“去哪？”一听到“玩”字，晨予曦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就随便逛逛？”
　　“好啊！”她立刻手脚麻利地收起桌上的试卷和书本，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活力，一扫刚才的慵懒。明天阳笑着打趣：“怎么一听说玩就这么积极？”
　　“那怎么了？学习本来就要劳逸结合嘛！”晨予曦说着，一把背起书包，朝少年扬了扬下巴：“走啊！”
　　明天阳拿起桌角那把黑底银铃纹的伞揣进包里，跟着她起身往出走，走廊里风裹着花香吹过来，掀动晨予曦的衬衫衣角，也挠得人心里发痒。
　　出了图书馆大门，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远处的蝉鸣扯着嗓子响，晨予曦伸手挡了挡头顶的阳光，明天阳已经自然地走在了她逆光的那一侧，影子斜斜盖过来，刚好挡住落在她脸上的日光。
　　两个人顺着街边的梧桐树影慢慢走，路过卖冰粉的小推车，明天阳停住脚问：“吃不吃？”晨予曦看着小推车上堆得满满的芋圆和山楂碎，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浸了糖水。他排队买了两碗，选了双份芋圆，递过来的时候，晨予曦捧着碗，冰意从手心透上来，混着红糖水的甜香，一口下去，从舌头凉到心口。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吃冰粉，路过的小猫蹭了蹭晨予曦的脚踝，她蹲下来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呼噜起来，尾巴卷住她的裤脚。明天阳捧着碗坐在一旁看，阳光落在她发梢上，染出浅金的边，连风都慢了下来，连蝉鸣都变得动听，他低头舀了一口冰粉，甜意漫开在舌尖，和心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吃完冰粉往接着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公交站，天边忽然堆起了乌云，风一下子凉了下来，眼看着就要下雨。明天阳摸了摸包里的伞，低声说：“看来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吧。”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连忙把伞撑开，黑底的伞面稳稳撑在两个人头顶，伞沿往晨予曦那边倾了倾，雨丝顺着伞沿往下落，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两个人肩挨着肩往家走，伞面不大，晨予曦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清爽爽的洗衣粉味道，肩膀偶尔蹭到一起，两个人都悄悄顿一下脚步，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走，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混着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走到楼下的时候，晨予曦才发现明天阳半边肩膀都湿了，伞一直往她这边斜，他的校服衬衫洇开一大片深色，和那天初见时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湿掉的衣角：“你都湿了，上去擦一擦吧？我家没人。”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耳尖一下子烧得厉害，攥着衣角不敢抬头。明天阳也愣了愣，低头看着少女泛红的发顶，伞柄在手里转了转，听见自己轻轻说了声好。
　　楼梯间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晨予曦掏出钥匙开门，指尖都有点发颤，推开门的时候，客厅干净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响。她找了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指着浴室的方向，声音小小的：“你擦擦吧。”明天阳接过毛巾，看着她转身慌慌张张去给她倒水，背影都透着紧绷，忍不住弯了嘴角，指尖蹭过毛巾柔软的布料，上面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水。”明天阳接过杯子，指尖与女孩的指尖轻轻相触。那一瞬间的触感倏然涌入脑海，仿佛平静的海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晨予曦脸上微微泛红，明天阳握着杯子，指尖传来水的一丝暖意。
　　两人一言不发，晨予曦注意到，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少年身上，能看到他发梢沾着的雨珠，正顺着下颌线慢慢往下滚，落在干净的衬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浅湿的印子。她慌忙移开目光，伸手挠了挠耳边的碎发，假装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耳朵却竖着听浴室那边的动静。明天阳擦完头发出来，就看见少女蹲在那儿整靠垫，后背绷得直直的，像只绷紧了毛的小兔子，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没出声打扰。
　　坐了没一会儿，雨还没停，明天阳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雨线，说：“我该走了，雨再下大就不好走了。”晨予曦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咬了咬唇，伸手把桌上那把黑底银铃纹的伞抓过来，指尖划过伞柄上浅淡的字母，抬头递给他：“嗯，不然等下雨更大了，你该淋透了。”
　　“好。”他伸手接过伞，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门带上的那一刻，晨予曦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门口他留下的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