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盛夏》何为天启

1、晨予曦 “是是

　　“是是是，这是我的教育问题。这孩子让陈老师您费心了！这孩子太坏了，怎么能随便欺负同学呢？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暖阳照进宽阔的走廊上，同学们走在上面，脸上充斥着快乐的笑容。办公室门口没有阳光照耀，在黑暗的拐角里，正有一女孩蹲坐在那。晨予曦手里抱着手机，嘴上叼着一根棒棒糖，一有人走过，就抬眼看向对方，双眼就算藏在镜片后，也依旧挡不住她的犀利。
　　头顶的风扇正“吱呀”转着，头顶的白炽灯打在黄蓉的脸上，面部看起来有些肥胖，眼角长着些鱼尾纹，额头留着几条皱纹。她的双手放在膝上，背部微微躬着，好似一尊年久失修的蜡像。面前的陈老师放下手里的陶瓷杯，她盯着手里的成绩单，微微皱着眉头，用手指推了推镜框，将手里的成绩单随手瞥到了一边，盯着女人的眼睛说道：“晨予曦妈妈，虽然你的女儿成绩并不差，但我们学校坚决校园霸凌事件的发生。而且，予曦这次可是差点打伤了一个男生的眉骨，那个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现在他的家长正找我们学校要个说法。”
　　陈老师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黄蓉，让女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见状，便继续说道：“学校的行为符合法律准则，可晨予曦的行为严重违反校园校纪，我们学校也迫不得已，希望您能理解。”说着，便又继续看向电脑，拿起桌上的陶瓷杯，抿了一口杯里的茶。
　　老师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可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风扇的转动声。
　　黄蓉盯着陈老师的陶瓷杯，上面正大大方方地印着四个大字——为人师表。陈老师敲击着键盘，键盘声劈啪作响，惹得黄蓉一阵心烦，她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正对着底下的排球场，正有一个老师在楼下带队。
　　陈老师放下陶瓷杯，微张的嘴唇顿了顿，好似有话要说，但还是闭上了嘴。看着黄蓉的脸，凹陷的眼袋，眼里布满血丝，脸上长满痘痘，看起来并不像才四五十岁的样子，佝偻的身子让陈老师不免得有些心疼。她很气，气晨予曦为什么总是不让自己满意，气晨予曦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那可怜的母亲。尽管经常与黄蓉见面，但每次见都感觉她一次比一次衰老。
　　黄蓉从始终捧在手里的红袋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放在了陈老师的桌上道：“陈老师，晨予曦这孩子是这样的。听说您很喜欢喝茶，这份来自我们老家摘的茶也得让您亲自品鉴品鉴。”看到桌上的茶叶，陈老师不由得大惊，连连摆手推辞：“不行不行！晨予曦家长，我们做老师的，始终秉持着高尚的职业道德，也坚决不收受学生家长贿赂，这茶，您还是拿回去吧！”
　　黄蓉脸上面露难色，她的手里正提着那罐茶叶，见陈老师将茶叶推了回来，也不好再说什么。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向陈老师鞠了一躬轻声道：“陈老师的意思我懂了，我这就带予熙回去。”陈老师这才深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眉头这才松了一些，看着黄蓉的背影，脸上原先的紧张感悄然散去。其实她并没有说，那对家长只是简单要晨予曦道歉罢了。
　　黄蓉走出办公室，头上的太阳正晒得热烈，冷风晒成了热风，吹到身上热得直难受。可黄蓉只感觉自己身处冰窟，热风吹不热，暖阳晒不暖。晨予曦将手机放入裤兜，拿出嘴里叼着的棒棒糖，紧跟着黄蓉身后。
　　她们步伐平缓，两人之间的空隙还能塞下两个人。她们路过操场，树荫底下坐着三四个女生，一看到晨予曦走过，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诶，她不会真要退学了吧？”“都把年级第一打伤了，还不退学？你有所不知，我们学校年级第一是主任二儿子！”
　　晨予曦从她们身前走过，她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识趣地闭上了嘴。其实她什么都听到，但这些对她而言，早已无所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校门前，门卫大爷抬起眼，看着黄蓉那张阴沉的脸，只是淡定地走进门卫室准备开门。晨予曦走到黄蓉身旁，手里拿着手机。黄蓉看着面前的手机，眉头紧皱，一把抓过手机。
　　“你干嘛！”晨予曦大喊一声，在她惊愕的目光下，手机掉落在地面上，只闻“啪嗒”一声脆响，手机屏幕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你扔我手机干什么！”晨予曦大吼一声，眉头紧锁，眼眶湿润。她猛地伸出手，用力推搡一把黄蓉，黄蓉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地，扬起一小片尘土。晨予曦捡起手机，钢化膜已经裂了好几块，碎裂的痕迹清晰出现在眼前。
　　黄蓉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身，用手撑着腰，刚才那一摔让她闪着了腰。额头瞬间挤出两道皱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你还玩你的破手机，你都被退学了！还玩，还玩！”
　　“我玩手机关你什么事？被退学是我，不是你！这与你无关，而且这也不是你摔我手机的理由！”
　　“那这都几次了！”
　　两人的突然争吵让门卫大爷一吓，他的动作仿佛摁下了暂停键，手指间夹着的烟落了些许烟灰在裤上都不知道。
　　“几次，你知道我在学校是因为什么被退学的吗？不，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就没经历过。”晨予曦说着，手里紧握着那台手机：“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只要我一反抗，被退学，你就只会说女生要有女生样，根本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那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你要从你身上自己找找原因。”
　　“原因？因为你！因为你的自作主张，害我成这样！都是因为你！”黄蓉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言不发。耳畔嘈杂，蜂鸣声时远时近，不绝于耳。脑中始终回荡着“因为你”这三个字。
　　“我真希望，死的不是我爸，而是你！”
　　“啪！”
　　一声脆响袭来，晨予曦转过头来，一手扶着脸颊，脸上火辣辣的一片。泪水止不住落下，她紧盯着眼前那张蜡黄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的温柔。黄蓉怒目圆瞪，巴掌依旧悬在半空，没有落下的意思：“你怎么跟我说话的！”这是她的回应，可在晨予曦耳里，就像一根银针落在一团棉花里一样，没有丝毫回音。
　　暖阳落下，落在两人身上，依附于肩头。可内心的那道冰墙，反而又更为牢固了一些。黄蓉背过身去，脸上划过一道泪滴。
　　栅栏门缓缓打开，黄蓉径直走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头。晨予曦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黄蓉的背影一言不发，她不知道，刚刚那句伤人的话，究竟是恨意脱口而出，还是长久委屈积压后的崩溃。
　　“晨予曦，动手了就想走？”男生抬着下巴，眼底藏着不甘与挑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年级第二的尖子生，脾气倒是够暴躁。”他刻意拉长语调，语气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看来你家里的风气也就一般，教出来的人，做事这么蛮横冲动。”
　　身旁三个男生立刻附和起哄，戏谑的目光牢牢锁在晨予曦身上，带着打量与轻视。“不愧是毛贼家出来的，行事风格都这么粗鲁，不讲半点道理。”
　　“哈哈哈哈，毛贼生婊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说着说着，那几人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晨予曦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几人，没有反驳，也没有扭头就走，就静静地站在原地。握住手机的手渐渐握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屏幕边缘硌进掌心。
　　那些刺耳的话语还在耳边盘旋，她垂着眼，脸上瞧不出太多喜怒。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几人，声音不高却清晰：“说完了？”
　　“啊？”那群男生很疑惑，但站在最前头的男生却是只是轻笑一声：“怎么，我说实话有问题吗？难不成你还能……”保安坐在保卫室，看着眼前的那一幕一动不动。晨予曦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扭头就走，面前的几个男生一个两个瘫坐在地上，而站在前头的男生的额头上则是又肿了个包。
　　刚走进小区，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聚在一起，浑浊的双眼注视着来往的人，就好像蹲伏在草丛里随时出击的豹子。她们注视着黄蓉，话题也就变了样，跟在黄蓉身后的晨予曦听清了内容。
　　“诶，听说了吗？508那人的女孩被退学了。”
　　“豁！508那女的死的那个男人，其实在外头一直有个家！”
　　“啊？真的假的。”
　　“我之前找402那女孩帮我修电视，那男的就光着个膀子出来了。”
　　“哎哟！这男的家里都有个闺女了，还这么不检点！”
　　“那可不？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听我家光光说，那女孩在学校打人，刚被开除，这不，那女的后头跟着的就是那女孩。”
　　老太太们的话题总是这样，里头人外头人的八卦就在这四角一方里流传，若是有个写书人在这坐一下午，保不齐能写出个爆款来。听着聊天内容，晨予曦的拳头越来越紧，黄蓉走在前头，她转过头，看见晨予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低声呵斥道：“晨予曦！”
　　“干嘛？”晨予曦猛地抬头，目光紧盯着黄蓉。
　　“你能不能成熟点？别这么野蛮好不好。”
　　“她们在造谣我爸！我凭什么要忍，忍一点作用都没有！”说罢，正欲抬脚就走。“你爸已经死了！” 晨予曦一愣，回过头去，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竟没有察觉到，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
　　回到家中，晨予曦躺在床上，思绪一片混乱，脑里的画面胡乱拼接，没有逻辑地放映着。
　　“晨予曦，我就说了，你爸就是个毛贼，生出了你这么个婊子，只能证明，你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开手机，看着微信里空空如也的好友列表，也仅剩一个名为“三班学习小组”的群还没退。这个群要退吗？晨予曦看着红色的“退出群聊”思考着。
　　“叮咚~”就在这时，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正是学习小组群。晨予曦点开一看，原来是李嘉欣的信息。
　　花花不想说：“晨姐，你没事吧？听杨洛说，你被退学了，这是真的吗？”
　　What can I say：“@花花不想说瞎说啥呢？晨姐的成绩比一班那傻子还要好，怎么会被退学呢？”
　　花花不想说：“体委，你了解情况了吗？不过没事，以晨姐这全校第二、全班第一的成绩，在啥学校都混得不比这学校好？”
　　看着李嘉欣的信息，晨予曦都不知道她这话到底是讥讽还是安慰。毕竟她这个成绩，虽说也不怎么厉害，但也是其他同学高攀不起的位置，而说话的正是“万年老二”，估计她一退学，那人就能荣升班级第一的宝座了，岂不乐哉？但晨予曦并不怎么在意，那个地方，早就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块地了。
　　退出群聊，晨予曦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打开歌单，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困意席卷而来，手机随手撇在一旁，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喂！你插什么队啊，懂不懂先来后到？”
　　楼下的争吵声响彻天际，好像要把这天撕开一道口子。晨予曦被这嘈杂声搅得脑袋生疼，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头痛欲裂，好似有无数只小虫子在脑子里疯狂地啃咬。她坐起身，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在桌上染上一小片光圈。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10:30，看来自己这一觉着实睡了好十几个小时。
　　有人说过：睡得越多，精力越差。这话在晨予曦身上十分明显。缓了片刻，头痛感减轻了些许，晨予曦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两位年逾五十的老太太正激烈地争执不休，顺着队伍起始处望去，斜对面那栋楼的楼下不知何时悄然新开了一家超市，就连晨予曦这视力仍保持5.0的人都未曾留意到。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学校住的时间太久了，竟早已忘却那里原本有一家文具店已经倒闭了。
　　“我排在这儿，只是刚刚走开而已。”对面的老太太答道，可被插队者依旧不依不饶道：“就算你刚刚走开，位置我一直在排着，你怎么能直接插队呢？”
　　插队者全然不顾对方的存在，脖颈处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恶狠狠地大吼一声：“怎么了？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满满的蛮横与无理，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或许这一吼气势汹汹，着实吓人，原本还鼓足勇气想要维护自身权利的老太太，瞬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蔫了下去，嘴唇嗫嚅着，最终还是无奈地闭上了嘴。
　　“行啦！赵奶奶，不用排队，鸡蛋我帮你领好！”
　　晨予曦本想不多管闲事，可这清脆洪亮的青年音好似有股神奇的魔力，将她牢牢的拴在原地。她探出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红色小马甲的黑发少年正提着一袋鸡蛋向被插队的老太太走去，后者伸出双手去接少年手里的鸡蛋，并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去摸少年的脑袋。虽说有身高差距，可少年只是笑着偏头，任由那只手摸着自己的脑袋。
　　“阳阳长高了，现在都有1米8了吧？”赵奶奶轻声说着，看着少年一脸宠溺地看着少年。少年微微一笑，轻声道：“嗯。赵奶奶，我送你回去吧。”说罢，少年缓缓起身，伸手握住赵奶奶的手。
　　晨予曦正欲离开，就在这时，一盆凉水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刹那间，额前的刘海如被强力胶黏住般，死死紧贴在额头。身上瞬间被冰冷的寒意包裹，刺骨的凉意顺着每一寸肌肤直往骨头缝里钻，晨予曦瞬间转头就对着楼上的骂道：“妈的！谁往楼下倒水啊，有没有点素质啊？”
　　身后传来的骂声让少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去，少女的侧脸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白玉观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柔光，一看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少女，可少女的骂声却上不得台面。晨予曦扭头去，只见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高挑的鼻梁，那双炯炯有神的里散发出闪亮的光，好像有颗星星藏在里面。嘴角小幅度上扬，一抹白牙藏在这张长相冷峻的脸后。阳光铺洒在街道，静静淌在少男少女面带微笑的脸上。
　　“阳阳，走了。”赵奶奶轻拉少年的衣角，语气里带了些许着急与温柔。“嗯，好。”少年回转过身，牵着赵奶奶的手缓缓走远。赵奶奶好奇地回头看，可什么都见不到。
　　“阳阳，你刚刚在看谁啊？”赵奶奶轻声问道，“没什么。”少年随口答道，他低下头，露出一抹微笑：“走吧，赵奶奶。”
　　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暖光落在他后颈，给后颈镀上一层浅金，像披着一件舒展的金披风。可晨予曦和楼上住户的争吵，并没有因为少年的离开停歇，整层楼的住户都探出头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谁让你自己非要探头，被淋到关我什么事，本来就是你自找的！”楼上传来了嚷嚷声。一听这话，火气直冲大脑，晨予曦对着楼上吼道：“我靠！你随意往楼下倒水，让我自认倒霉？你到底是几个意思，是不是有病！”可骂完之后，楼上再也没了动静，想来对方早已溜了。晨予憋了一肚子闷气没处发，只能先去洗手间收拾污渍。碰上这种蛮不讲理的人，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从洗手间出来，暖热的蒸汽飘到门外。晨予曦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这才发现黄蓉不在客厅，想来是出门去打牌了。她没多想，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发现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页面上，四个楷体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朝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