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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姓沉昭,我是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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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赶到周和的药铺时,那里却早已被官兵封锁。
"周叔叔?你怎样了?"
沉昭目光漫漫飘忽,落在地面、边角,唯独不肯停留在盖着腥红的「叛国,抄」的官印的黑漆大门。
她的心中骇然,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各种恐怖的猜想。恐惧令她嘴唇发白,双手微微发抖,眼睛里透着不可阻挡的恐惧之色。
店里的药材撒了一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沉昭躲在巷角的阴影里,看着曾经慈祥的老周被压倒在地,绳索深深勒进肉里,正被官兵拖着走。
沉昭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长睫湿漉漉地垂落,捂着嘴巴,牙关紧咬不肯出声。
目送老周被人连打带踢的拖走,心却像根琴弦一样抖个不停,像有个无形的大石把她压住,嘴巴不听的颤抖,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那一夜,京城下了一场暴雨。沉昭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小厮旧衣,满脸泥污,混在乱哄哄的城门流民里。但天罗地网之下,一个九岁的女孩根本逃不出朝廷的搜捕。
出人意料的是,在庭上她没有被当场认出是沈家长女。而是被定为早前药铺收留的采药女“沈知微”。
三日后,沉昭戴着粗重的木枷,系着铁链,被推进了那支绵延数里的流放队伍。
流放的目的地,是西北极寒的北疆——宁远城。
千里长途,寸寸白骨。
沉昭走在队伍的中后段。脚上的草鞋不到三日就磨破了,石子刺穿脚底,黏着血肉,走一步便是红色的脚印。九岁孩子的脖颈太细,沉重的木枷将她的双肩磨得皮开肉绽,脓血粘连着衣裳,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官差的皮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响,夹杂着喝骂与哭喊:
“快走!磨蹭什么!想死在这儿不成?!”
沉昭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低着头,任由污泥和发丝遮住脸庞。怀里,那枚温凉的玉佩被她用线缝在了最内层破破烂烂的夹袄里,紧贴着胸口。
她想把活下去这三个字死死压在舌尖下,咽进肚子里,好让自己记一辈子。
北上的路越来越冷。进入寒冬后,漫天飞雪,呵气成冰。队伍里每天都有人倒下,有年老的妇人,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官差连坑都不刨,直接将尸体拖进旁边的荒草堆里,任由野狗撕咬。
沉昭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懂得用药去救人,可以从死神手中把人抢回来。
她记得从前父亲教过的一切。歇脚时,趁官差不注意,她会在路边的雪堆下刨出枯黄的蒲公英根、车前草,或是嚼碎苍耳子贴在溃烂的伤口上。她把刨出来的苦根嚼烂了咽下去,用来抵御高烧;她偷偷分给旁边快要冻死的同伴半块干硬的黑面饼,教她们用野草擦拭冻疮。
到了第十二天夜里,队伍在一个破败的荒庙里避风雪。
领头的官差头子突然发起高烧,胡言乱语,腿上的旧伤溃烂发黑,连站都站不起来。几个随行差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沉昭蜷缩在庙角,看着那一幕。
这是我逃走唯一的机会。
她想。
她顶着满脸灰泥,踩着积雪走过去,声音哑如破锣:“大人……我知道那是湿毒入骨,再不挤出脓血,明早这腿就得锯掉。”
差役凶狠地瞪她:“哪来的死丫头,滚开!”
“我是太医院药童的杂役,”沉昭垂着眼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附近雪堆下有干透的艾草和马齿苋,用火烤热敷上,能保他的命。”
差役们半信半疑,但死马当活马医,按照她的吩咐寻来野草。沉昭用破硬币刮开官差头子的伤口,挤出黑血,将嚼碎的药草敷上去,又在他的后颈穴位上用硬石块重重刮拭。
天亮时,官差头子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从那天起,沉昭脖子上的木枷被卸了下来,换成了一条较轻的铁链。她每天能多领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还能在官差的马车边上借一点火烤冻僵的手指。
她靠着一手微不足道的医术,硬生生在阎王爷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命。
三月后,流放队伍终于抵达了宁远城。
那是一座被狂风与白雪撕扯的孤城,城墙斑驳,冰刺如刀。站在城门下,沉昭抬起冻得通红的面庞,看着眼前这片毫无生机的荒凉大地。
她九岁,满门覆灭,身陷囹圄。
可她活下来了。
沉昭将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破旧的夹袄,摸到了那块坚硬的玉佩。冰冷的玉佩似乎汲取了她的体温,隐隐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爹,娘。
女儿记住了。从现在起,我不叫沉昭,不是那个什么沉家长女;我只是药铺收留的采药女,我是“沈知微”。
女儿会好好活下去,然后替你们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