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暴雨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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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窗外下着雨。
会议室在酒店二十七层，整面落地窗被雨水冲得模糊。
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细细两道红白色的线。
桌上放着已经凉掉的咖啡，矿泉水瓶东倒西歪，投影幕上的PPT停在第四十七页。
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姜澄坐在最末端。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薄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长发松松垂下来。
大概是坐得太久，她偶尔会抬手揉一下后颈。
在场十几个人里，她职位不算最高，甚至可以说很低。
三个月前，她才从一家广告公司跳槽进嘉序文化，职位是内容策划总监。
“总监”两个字听起来不错。
实际上嘉序这种不到六十人的公司里，能带三个人就能叫总监。
今晚谈的是嘉序明年的重点项目。
一个都市剧，投资方要求修改女主角设定。
把原本三十五岁的离婚女律师改成二十七岁的未婚新人律师。
理由也简单，年轻，漂亮的角色可以邀请更热门的年轻女演员，这样好招商。
负责项目的副总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有人翻材料，有人喝水，然后陆陆续续有人说，“也可以。”
“市场确实更喜欢年轻一点的。”
“二十七岁和三十五岁其实不影响主线。”
“职业年限调整一下就好了。”
姜澄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有人问她：“内容这边呢？”
她抬起头，“不行。”
声音不大，但是突然的拒绝还是让会议室忽然静下来。
坐她旁边的同事悄悄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姜澄没动，投影幕的冷光落在她脸上，“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就是女主角是三十七岁。”
投资方的人皱眉，“为什么？”
“她做了快十年的律师，从刚大学毕业就拿到律师证，实习一年拿到律师执业证，职场生活之外也结过婚，离过婚，放弃过一次合伙人晋升，照顾过生病的父亲，三十七岁重新回到职场核心。这些事情才决定了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性格。”
“如果二十七岁呢？那她大学毕业最多五年。”
姜澄翻开桌上的剧本，“将近十年的执业经验没了，婚姻没了，照顾父亲的时间线也对不上。她对职业的疲惫、重新开始的成本，包括她跟男主之间的关系都会变。”
有人笑了一声，“剧嘛，没必要算那么细。”
姜澄也笑了一下，“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花半年写剧本？”
这句话出来以后，旁边的人不碰她了，也不跟她唱反调了。
会议桌另一端，周聿衡终于抬起眼。
他今晚几乎没说话，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同色大衣。
灯光不亮，他坐的位置又背着光，以至于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
他是投资方真正能做决定的人，三十六岁，岑川影业副总裁。
也是今晚所有人说话以前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的人。
姜澄当然知道他是谁，所以她说完以后，也看向了他。
隔着一张很长的会议桌，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视，周聿衡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以后，他低头翻了一页材料。
“女主角原设定保留，这个人物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casting。”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投资方刚才坚持修改的人愣了愣，“周总，但是平台那边——”
“平台只说希望人物年轻化，没有说一定二十七。”
周聿衡合上文件，“姜总监说得对。年龄改了，人物履历就要全部重写。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招商偏好增加这么大的剧本风险，没有必要。”
他说得很平，听起来甚至不像是在帮谁，只是做了一个成本判断。
事情于是就这么过去了，会议最后结束，人陆续离开。
姜澄收电脑的时候，同事宋妍压低声音，“你刚才疯了？”
“什么？”
“你知道坐对面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直接说不行？”
姜澄把充电器卷起来，“那问我干什么？”
宋妍被她堵得没话说，过了两秒才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胆子大还是缺心眼。”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姜澄把电脑装进包里，“太晚了。”
“嗯？”
“十二点了。”
她很认真，“我想回家。”
宋妍盯着她两秒，笑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两个人最后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有人从走廊另一端过来。
宋妍立刻伸手按住开门键，“周总。”
周聿衡走进来，他身边没有助理，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最后竟然只剩他们三个。
宋妍站得明显比刚才直了一点，姜澄低头看手机。
电梯从二十七层往下降，数字一个一个跳，宋妍忽然接到电话，“喂？”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脸色一变，“现在？”
“不是，我还没到家。”
“行行行，你等我一下。”
电梯刚到一楼，她就冲了出去，跑两步又想起姜澄，“澄澄，我男朋友车追尾了，我先走！”
“严重吗？”
“人没事，我去看看！”
“你慢点。”
宋妍已经跑远了，酒店大厅一下变得很空。
姜澄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雨比刚才大。
她打开打车软件，前面七十三人，预计等待四十九分钟。
“……”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身后有人问，“住哪里？”
姜澄回头，周聿衡站在两米之外。
酒店旋转门外的灯光照进来，他已经穿上大衣，神情依旧很淡。
她报了小区附近的地名，周聿衡说，“顺路。”
“您住那边？”
“不是。”
姜澄看他，周聿衡停了一秒，“我要经过。”
这解释其实仍然有点奇怪，但外面的雨实在太大，姜澄看了一眼软件上的七十六人，“那麻烦您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司机在前面。
姜澄自然地拉开后座右侧的门，然后发现周聿衡已经坐在左边。
她顿了一下，还是进去，车门关上。
世界忽然安静，雨点落在车顶，密密麻麻。
司机问地址，姜澄又说了一遍。
汽车驶出地下车库，前十五分钟，没有人说话。
姜澄不觉得尴尬，她确实累了，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雨。
凌晨的城市被雨水洗得发亮。便利店、药房、二十四小时餐厅，一间间从车窗外退过去。
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人睁开眼，姜澄这才发现周聿衡刚才一直闭着眼，“抱歉。”
“为什么道歉？”
“吵醒您了。”
“我也没睡。”
周聿衡伸手，把后排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姜澄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直这样开会？”
“哪样？”
“完全不委婉之际说不行。”
姜澄想了一下，“看情况。”
“今天是什么情况？”
“确实不行。”
周聿衡看向她，姜澄也转过头。
车里很暗，只有经过路灯时，光偶尔从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掠过去。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长得比会议室里看起来年轻。
或者说，不是年轻是干净。
轮廓清晰，眉眼却没有商场上那些人常有的浮躁。
“如果我今天不同意呢？”他问，“那就改。”
“这么容易？”
“我只是拿工资的。”
姜澄说，“意见要提，老板不听是老板的事。”
周聿衡似乎笑了一下，很淡，“那刚才为什么那么坚持？”
“因为在老板决定以前，我得把问题说清楚。”
绿灯亮了，汽车重新往前，姜澄靠回去，“决定是权力，提醒是工作。不能因为知道最后可能没用，就连工作都不做。”
这一次，周聿衡很久没说话。
车开到她小区门口时，已经一点多。
雨小了一点，姜澄解开安全带，“谢谢周总。”
“嗯。”
她推开车门准备离开。
“姜澄。”
她回头，这是今晚第一次，他直接叫她的名字，周聿衡坐在昏暗的车里。
“今天那个版本，继续写。”
姜澄看了他两秒，“好。”
她关上车门，撑伞往小区里走。
车没有立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禁里面，司机才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总，还回酒店吗？”
周聿衡低头看手机一点十三分，他的酒店和这里完全是两个方向。
司机当然知道，只是没有拆穿，过了一会儿，周聿衡说，“回吧。”
汽车掉头，雨又下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