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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文 “没能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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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去当你的担保人?”
烟雾缭绕的下城区酒馆里,卡利亚转了转他那颗有些磨损了的右眼,目光落在了他对面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身上。
酒馆灯光昏暗,冷冷的金属光泽在灯光的作用下反射在对面那人身上,漾起圈圈病态的涟漪。
他似是被晃了眼,故而抬手稍稍遮了下那双灰暗浑浊的蓝色眼眸,耷拉着眼皮,哑声说:“是的,卡利亚大哥。”
男人的声音干涩,仿佛卡了什么东西在喉咙里。
鬈曲的长发盘踞在他头上,因营养不良而干枯的发丝随着他的声音杂草般摇晃:“我向您保证,卡利亚大哥,这件事情风险极低,甚至可以说毫无风险可言,请您务必相信我,您还记得吗,我们祖父当年——”
卡利亚饶有兴致地转动着杯子,左手指关节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咯”声——那里的润滑油在前些日子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冲了个干净,还没来得及保养。
最近的天气实在有些古怪,那层笼罩着大地的积雨云久久不曾散去,雨滴却总不见落下,仿佛吸满了水的海绵,又只是悬在空中,遮天蔽日。
昏黄的灯光下,浅黄色的酒精饮料泛起并不健康的彩色泡沫,映照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透过杯子,几缕光落在了对面那人的脸上,黑白交错,仿若囚笼。
“三十七年,十四次入狱记录,”卡利亚喝了口杯中酒,苦涩的酒精在口腔中横冲直撞,他嗓音微哑,骤然拉近了和波文之间的距离,“你说祖父?”
“波文,安尼克爷爷当年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他有想到过你成了这样一个人吗?”
波文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僵化,仿佛面具般卡在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沉默着,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又隐约泛出些青色来。
他咬紧后槽牙,攥握成拳的右手拇指不自觉摩挲着食指指节,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的话:“不是这样的,卡利亚大哥!”
“求你、求你相信我!我没什么亲友,只剩您这么一个有能耐的了,那些……那些是因为……”
他的喉结剧烈颤抖着,牙齿不自觉打着颤,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
“是因为……因为……因为我的母亲……”
“您知道的,我的母亲……她已经病了很多年了,这些年……自从我父亲去世之后,家里从来没能攒下什么积蓄……”
他忽地哽咽了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竟真的挤出了些浑浊的泪水:“可是……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要吃的止痛药越来越多,医保公司根本就……”
“他们说……母亲的病,不在理赔范围内。”
“我知道,卡利亚大哥,”波文的双手紧握成拳,在空中小范围挥舞着,“我知道,父亲说过,偷窃是最为人所不齿的行径,可是我……”
“我们这些人因为上一代的影响,现在根本找不到工作,我……我实在是拿不出钱了……”
说着,他竟捂着脸,像个孩童般痛哭了起来。
卡利亚微微眯了眯眼,浅蓝色的机械眼在眼眶中转了两圈,最终停留在了波文嘴角那一抹诡异的弧度上。
时至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弟弟”的演技实在是超乎寻常,甚至能算得上是一流演员。
倘若如今剧院里还会招聘这种丝毫经不起磨损的纯种人类,恐怕波文能一跃成为首席主演。
但很可惜,当今时代,人类到底是比不过机械的。
或许寻常改造人并不能准确分析出其中差异,但卡利亚不一样。
只因职业趋使,他早已学会了更深层次的察言观色,做收债人这么多年,他实在是见过太多这种表演了。
卡利亚嗤笑出声。
他并没有回应波文,而是将手中还剩了大半酒液的杯子放回到了桌子上。
在波文那混杂着困惑、不安甚至震恐的目光中,“玻璃杯”迅速吞噬着杯中剩余的酒液,而后竟膨胀开来。
在清晰的电流声中,杯子以堪称诡异、超乎奇迹的速度扭曲、变形、重组,最终化归为了一块小小的屏幕。
“哐镗”一声,那块屏幕躺在了桌子的正中央,全息投影随之铺展开来。
那是份表格,极为精细,密密麻麻记录了的都是入狱和戒毒记录。
其中的入狱记录刚好是十四条,不多不少,恰恰敲碎了波文费尽心思想要去维系的、最后的伪装。
“盗窃、抢劫、贩毒……”卡利亚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机械眼球快速转动着,浅蓝色的虹膜中闪烁着亮光。
他恶趣味似的将那些罪名一条一项念了出来,嘴角咧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我的好兄弟,为了救我那可怜的玛利亚阿姨的性命,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波文本就灰败的脸色一时之间更加苍白,面无血色,男人的手不自然地哆嗦着,嗫嚅道:“不、不是这样的,卡利亚大哥,你知道的……他们那些人一直都……”
他艰涩地吞了下口水,声调却时高时低,嘴角都溢出白沫:“歧视……对、是歧视……他们那些家伙……一直都歧视我们这群人,那些罪名都是他们——”
“波文,”卡利亚从鼻腔中挤出一声讥笑,他眉梢微挑,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支装满液体的注射器,用指尖压着推到了波文的面前,“你的毒瘾犯了,是吗?”
波文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球中泛起滔天骇浪,他的视线并不聚焦,盯着卡利亚的同时,口腔中残缺不全的牙齿还在演奏着交响乐。
注射器中的液体是那般清澈、纯净,波文只需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从来没资格拥有过的极品。
高昂的造价,加之有价无市,他从来只在传闻中见过。
波文仿佛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般,身体痉挛起来,他大张着嘴,不住抽吸着,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几乎要汲取不到氧气。
卡利亚眼底闪过刹那的鄙夷,却又混杂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既然你说犯罪记录是虚构的,那么,波文,戒毒记录你又要怎么解释呢?”
“玛利亚阿姨知道吗?她心爱的小儿子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毒虫。”
波文的脑袋震颤着,先是不住地点头,而后又开始左摇右晃,他的手不自觉抖动着,突然捂住了他的那张脸,一下下敲打在他的脸皮上。
“卡利亚大哥,”波文的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我承认,我并不是什么无罪之人,但是……”
“但是……如果不去吃那些东西……一天十九个小时的工作……我……”他的喉头有些哽咽,“一天十九个小时的工作,不去用那些东西我根本就撑不下来……”
“安娜……安娜她因为怀孕一直找不到工作,我们家里这六个人只能靠我一个来养……”
眼泪从他的指缝中溢出,“啪嗒”落在满是虫豸的地面上。
波文哽咽道:“卡利亚大哥,求你,求你了,我的小儿子,小保罗,他才刚出生,如果我失去了现在的工作的话,我们家所有人都会被活活饿死的!”
这些话倒是真情实感。
波文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再多的谎言到了卡利亚这里也能被他一眼识破,与其始终在维持一种毫无风险的假象,偶尔打打感情牌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惜,他找错了人。
卡利亚的义眼转动了两圈,虽然老旧,却依旧以一种远超出人类肉眼所能及范围的能耐捕捉到了对方所有的微表情。
辅助系统在短短几毫秒内就向卡利亚传递出了“绝对真实”的结论,但他却视若罔闻。
毕竟,对于卡利亚而言,答应来见波文可并不是真的要许诺他什么。
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他才勉强答应。
波文说的话真实与否,于卡利亚,并无半点区别。
“搞清楚现实,波文。”卡利亚冷笑一声,他重重扣了扣桌子,冷硬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波文的手掌,“你是要我做担保人。”
“你说你是为了养活家人,我不知道,也不做评价。”
“你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我也要为了我的利益,不是吗?”
他脸上原本透露出的那一分半点的温和早已尽数收敛了起来,这只藏起锋芒的毒蝎终于在此刻高高扬起了尾部的毒刺,宣判了眼前这只纯人类的死刑。
“波文,你知道担保人的含义吗?”卡利亚眯起了眼,冰冷的目光一寸寸割下波文身上那层枯皮,“你的所作所为,都要和我的信誉相关联。”
“你觉得我会是个傻子,竟然能愚蠢到将自己的利益与你这么个定时炸弹联系在一起?”
“你的表演实在拙劣,”卡利亚冷笑道,“你以为……我和原先那些人都一样吗?”
“时至今日这般地步,波文,你扪心自问,不是你自找的吗?”
原本还双目紧闭的波文倏地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球中闪过深深的惊惧与绝望,伴随着波文喉中挤出的破碎异响,扭曲成了一束淬了毒的光。
阴冷,怨怼,仿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沉默半晌,波文总算收敛回了目光,他低哑着嗓音,身子深深佝偻着:“卡利亚大哥,既然没想帮助,又为什么要给人希望呢?您真是个一如既往的混蛋。”
卡利亚一言不发。
他目睹着先前还恨不得将所有情绪倾泻而出的波文像是折叠一张纸般收起了自己的哭泣,连带着那具脆弱的人类身体也被生生扭曲到了最卑微的状态。
波文深深弯下了腰,上下半身几乎要贴在一起,他的双手抓着两侧手臂,脖子却诡异地高高抬起,用唯一尚且全然健康的眼睛死死盯着卡利亚。
灰蓝色的目光在对方身上逡巡,波文试图找出卡利亚的些许破绽。
可肉眼凡胎到底看不透早已机械化大半的躯壳,甚至机械化之后的人类,情绪更加难以捕捉。
而卡利亚早已将心脏都换做了精密的机械体,常年维持着几乎恒定不变的跳动频率,更加便于隐匿。
波文咬牙切齿,不由更多了几分怨怼。
卡利亚在下城区的名声早已烂透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手上沾了不少脏东西,甚至可以算是议会老爷们的黑手套,但偏偏从来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一次都没有。
卡利亚显然是看穿了波文的小心思,哂笑道:“波文老弟,你全身上下,可就只剩那一双眼睛能算是个稍微值钱点的玩意儿了,要当心呐。”
“要是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你看入了眼,还得辛苦我脏了手,帮你把那些东西给清理干净呢。”
这明晃晃的威胁迫使波文不得不收回了目光,他低垂着眼,只看着眼前的一小方土地,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卡利亚声音爽利,如今更多了些许讥讽:“波文老弟,慢走不送啊,前些日子麦克白大叔还提到了你,回忆起了你刚出生时的模样。”
“他老人家可是十分关心你呐。”
卡利亚的话点到为止,波文的身子却是猛地一颤,他的脸藏在昏暗的阴影中,瘦小的身子猛地震颤了两下。
“拜托您,”他哑着嗓音道,“代我向他问好。”
“感谢当年他对我祖父的照拂。”
“祖父临终前,都还在念念不忘呢。”
波文推开了酒馆的门,他扶着冰冷生锈的铁器稍稍直起了身,半个身子已经挤出门外:“他说……没能带着那个混账一起去死,实在是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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